“我——”
邓通正欲出言否认,却蓦地想起史书上那个邓通,确曾得汉文帝特许,手握铸钱大权,富甲一方。
可那是被文帝盛宠的邓通。如今的他,虽说也算得了刘恒的眼缘,做了个舟辑郎,但要谈盛宠,远远谈不上。若果真如张苍所说,刘恒会命他去铸币,那除了冥冥之中的注定,邓通实在想不出什么别的情由。
一时间,邓通竟真不知自己这算知情,还是不知情。
张苍一直留意着他的神色,见他欲言又止,两道花白长眉高高扬起,眼底的风暴呼之欲出。
一旁的贾谊见状,连忙快步上前,俯身低声解释:“老师,此事与邓通无关,是学生私下向陛下举荐的他。”
张苍被打断了施法,一时语塞。他万万没想到,这件事的始作俑者竟是自己的得意门生,射向贾谊的目光里霎时充满了疑惑、谴责与愤怒——总之,骂得很脏。
换作往日,贾谊恐怕早已心生忐忑,开始反躬自省了。可这段时日,他常与有些跳脱的邓通、坦坦荡荡不作矫饰的晁错相伴共事,天性中的敏感多思不知不觉间褪去不少——简而言之,脸皮厚了许多。
他微微侧身,牵住张苍的衣袖,放低了声音告饶:“学生自有考量。其中原委,改日定亲自登门,细细向老师解释。”
张苍一把扯回自己的衣袖,重重哼了一声,姑且作罢。
贾谊是他悉心栽培的得意弟子,素来行事稳妥,在他这里还算有些信誉。加之今日宫宴佳节,宾客满堂,他也不好公然对天子发难。
于是张苍决定暂且压下怒气,等改日听了学生的解释,再决定要不要喷学生,以及连带着与学生“沆瀣一气”的天子一块儿喷。
二人对着张苍郑重行了一礼,转身疾步退回席间。
屁股刚落座,邓通便按捺不住心中疑惑,侧首低声追问:“贾兄,你为何会举荐我去铸币?”
他自问平日里从未展露过什么冶铸、造钱的才干天赋,实在想不通,贾谊为何会将这般重任放到他身上。
贾谊并未直接作答,反而轻声反问:“那依你之见,陛下此番铸币,应当交由何人执掌?上林三官?”
邓通微微一怔。听贾谊的话音,他似乎并不认同由三官来铸钱。
可铸币本就是极讲究章法、工艺的要务。自汉初以来,天下钱币皆由上林三官督造,这可谓天经地义。
钟官令为铸币核心主事,全权掌管钱币浇铸成型的所有工序,是铸币工坊的总领之人;技巧令专司技术统筹,把控模具雕琢、铜料成色甄别,定立统一规制,严防私铸□□、形制参差;辨铜令则主理原料供给,统筹铜矿开采、铜料冶炼,为全程铸币提供合规达标、成色纯正的铜材。
迎着邓通疑惑的目光,贾谊摇了摇头:“他们虽能铸币,却定不了铸币之规,更定不了天下币制的大局。”
“可这等大事,恐怕只有天子与朝中列位重臣才有资格裁决吧?”邓通道。
贾谊眸光微动,视线缓缓扫过殿中端坐的各路王公勋贵,最终落回身侧的邓通身上,语气带了几分通透的沉凝:“你说得不错。要铸什么钱,从来都是朝廷决定的。”
“只是从前大汉初立,连年征战不休,国库空虚,粮草匮乏。朝廷为筹措巨额军费,下令三官鼓铸劣钱,以薄铜轻质之币充盈国库,搜刮民财。”
“待天下初定,战乱稍歇,朝廷也曾一度恢复规制,鼓铸足重足值的良钱。可彼时国中铜矿稀缺,铜料匮乏,足量良钱流入民间,尽数被百姓私藏囤积。朝廷非但无半分利税可得,反倒耗费大量人力物料,年年亏损,难以为继。”
“久而久之,朝堂便故态复萌,再度默许三官偷工减料,鼓铸劣钱。长此以往,官币失信于民,币制日渐崩坏,最终让吴王钱抢占了天下流通之位,造就了吴国富可敌国、藩镇压过朝廷的局面。”
贾谊声音虽低,落在邓通耳中却字字清晰:“说到底,此前朝廷铸币,一味从百姓身上攫取财力。有利可图时不知适可而止,无利可图便拱手退让,任由藩王把控财权。你曾与我剖析过铸币之权,认为朝廷绝不可失其权,我深以为然。故而向陛下建言,陛下亦作此想。”
“如今朝廷铸币,缺的从不是娴熟技艺的工匠,也不是精通工序的官吏,而是一个能看透全局、不计私利、稳得住大汉币制大局的人。”
邓通闻言不由愣住,心头一阵恍然又错愕:“所以……你觉得这个人,会是我?”
他当初与贾谊畅谈铸币利弊,不过是希望朝堂能重视铸币权,整顿币制乱象,让压在百姓身上的苦处能少上一点。他从未想过,自己竟会亲自接手这份棘手的重任。
“非你莫属。”贾谊语气笃定,没有半分迟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