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平多病,长安朝堂如今几乎是周勃的一言堂。刘恒初登帝位,对重臣一向礼敬有加,周勃虽然大面上维持着对天子应有的礼数,但是骨子里到底有些不以为然,并不真的尊敬这位同他儿子一般年纪的年轻皇帝。
只是周勃身为军功集团之首,大汉功臣,所行政令尚无太大偏颇,加之年事已高,而刘恒却还年轻。若他能如陈平一般渐渐隐退,君臣之间或可保全体面。因此刘恒对他一向以隐忍为先。
然而周勃竟将手伸向了立储之事,这便越过了刘恒的底线。
宋昌虽已执掌南北军,却仍兼着护卫刘恒之责。一则是南北军尚未完全归心,二则初入长安,他不愿将皇帝安危假手他人。因此守夜的差事,他仍亲自承担。
以往刘恒与贾谊私下论政时,宋昌往往护卫左右。贾谊屡次进言,主张削弱藩王、集权中央。此前提议改历法、易服色,亦是意在树立天子威仪。宋昌深以为然——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
今日常朝,贾谊以博士身份列席。当刘恒提出更易列侯封地时,宋昌瞥见贾谊腰背挺直、目光灼灼,分明心有触动,欲言又止。
宋昌心中原本还暗自期待他能说些什么。毕竟贾谊论政往往切中要害,见解独到,就连旁听的宋昌亦常觉受益匪浅。
可最终,贾谊只是默然坐下,未发一言。
散朝后,刘恒如常召贾谊随驾。
“贾卿在朝上似有所感?”刘恒也察觉了贾谊当时的异样,此刻语气温和,带着些许探询问道。
贾谊确实有话要说。
更易食邑一事,若与他心中所酝酿的“列侯之国”之策相辅而行,便可令军功集团成员离散四方,置于朝廷监管之下,其势必然渐衰。
到那时,莫说联手掌权,恐怕不出一代,甚至不出数年,一旦远离长安这权力中枢,这些功臣便不得不向天子俯首。
届时,被瓜分的权柄将重归帝王之手。
他本欲直言,却想起邓通“保全自身”的劝诫,故未曾当堂奏对,只打算私下陈奏。
此刻时机正好。见宫人众多,贾谊上前一步,趋近刘恒身侧,低声禀道:“臣请密奏。”
刘恒会意一笑,挥退左右,又向宋昌递去一个眼神。宋昌扶刀而出,肃立于殿门之外。
在退出去的宫人眼中,只见贾谊与天子耳语了一句,天子便屏退了所有人,独留贾博士在室内。
虽知二人常同车共辇、同寝卧谈,这般情景仍不免引人浮想联翩。
两位当事人却浑然未觉——或者说,他们本就始终处于众人目光之中,早不以为异。
“贾卿可是有良策?”刘恒问道。
贾谊遂将“列侯之国”的谋划细细道来。
刘恒听罢,眼中倏然一亮:“此策甚妙。朕与贾卿,可谓心意相通。”
“那臣今日归去便拟成奏疏,正式呈报陛下。”贾谊略作犹豫,还是开口请命。
邓通所言“保全自身”固然有理,然而这些时日的相处,刘恒的赏识与厚待,加之二人治国理念相契,已让贾谊甘愿为此番事业冒一次险。
刘恒并未立即应允,转而似闲谈般问道:“听闻卿搬去了西舍,与邓郎官成了邻人?”
贾谊对于刘恒知晓此事并不意外,只是讶异他会留心这等细务,遂恭敬答道:“回陛下,确有此事。”
“贾卿觉得邓郎官其人如何?”
“邓郎官胸有丘壑,目具远略,实乃不可多得的美玉良才。”
“少见你这般激赏一人。”
“是陛下慧眼识英才。”贾谊此言发自真心。
刘恒不由笑了起来,打趣道:“朕怎么听着,倒像你在自夸?”
“臣亦深感陛下知遇之恩。”贾谊半是玩笑半是真心道。
刘恒又大笑起来,交代道:“奏疏你拟好后,交给宋昌吧,莫令他人知晓。”
“陛下——”贾谊心中有所猜测,却仍觉难以置信。
“此策是你所出,朕心里明白便是。然你如今终究只是博士,虽师从御史大夫,又有朕为你撑腰,但让老臣就国终究是得罪人的大事,还是由更合宜之人出面提议为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