晁错与贾谊闻言,一时都陷入沉思。
二人此时尚是意气风发的年轻才俊,胸怀振兴家国、建功立业的豪情,自然愿意为大汉、也为心中理想冲锋陷阵,甚至不惜性命。
不过他们心底亦将志同道合的君王视作坚实倚仗,并不真的认为自己会有穷途末路的一天。
可倘若只因一次进言便前途尽毁——他们会否甘心呢?
“饭须一口一口吃,事也要一件一件做。”邓通见二人神色有所松动,语气越发恳切,“若操之过急,不仅伤及自身,所求之事恐怕也难以如愿。”
“削藩也罢,劝老臣就国也好,说到底,大家都是希望令出于上。如此,陛下圣明,政令通达,则大汉国势愈强,百姓生活也更富足。”
“在我看来,晁兄所提的‘入粟拜爵’与‘养马拜爵’二策,便极为稳妥。”
“至于藩王势大、老臣结党之事,我以为还须徐徐图之。我曾听人说,行事当使盟友多而敌手少,如此方能成事。反之,若是树敌过多而助者寥寥,即便所为本是利国利民,恐怕也难推行,甚至适得其反。”
“此言甚善!”贾谊抚掌称道。
邓通心中暗松一口气,总算是劝住了。
“那依邓兄之见,削藩与令老臣就国二事,应当分开推行?”晁错紧接着问道。
邓通:“……”这话我可没说过。你不要凭空污人清白。
二人目光灼灼,皆注视着邓通。邓通只怕他们一时兴起又要联名上奏,只得委婉道:
“同时与此两方为敌,绝非明智之举。”
“那邓兄以为,何者为当务之急?”贾谊又问。
邓通略作思忖,如今长安朝廷乃是军功集团掌权,得罪他们死得更快。
于是答道:“老臣终究不姓刘,爵位逐代递减,权柄也难以长久。而藩王坐拥大国,皆是高帝血脉,且代代相承。”
这些人皆是皇位的潜在觊觎者,对天子的威胁显然更大。此话邓通并未明言,但他相信贾谊与晁错已能意会——二人果然微微颔首。
“贾兄先前所提‘众建诸侯’之策,老臣一派应不会反对。诸侯王中即便有一二异议,也不足为虑。陛下必然也会支持。如此,反对者少而支持者众,推行起来会顺利得多。”
而且此法削藩,见效虽慢,却不易激起诸侯王强烈的对抗情绪,不至于骤然引发动荡,稳妥得多。
贾谊沉吟片刻,爽快应下:“既如此,大朝之时我便只奏这众建诸侯之策!”
邓通心下稍安,又怕二人再议出什么惊人之策,便起身张罗煮茶。
此时盛行的加盐加姜的茶邓通是喝不惯,清茶又不宜夜饮,他便用干枣、菊花、陈皮加上饴糖,为二人熬了一壶甜汤。
热汤入喉,暖意融融,口齿生香,人也泛起了淡淡的倦意。
“晁兄时常手不释卷,多饮这菊花水,可明目。”见晁错杯中见底,邓通立刻殷勤为他添上。
“红枣养颜,贾兄近日案牍劳形,瞧着似有清减,也多用些。”邓通也不偏倚,将贾谊的杯子续满。
“邓兄是哪里人?师从何人?”贾谊此时对邓通充满了好奇。
“在下蜀郡南安人,只在乡间读过几年书,略识文字而已,谈不上师从。”邓通依着原主的记忆含糊答道。
“昔年我随师游学,也曾途经蜀地,只是蜀道艰险,未能深入南安。”贾谊看向邓通,欣然赞道,“蜀地果然人杰地灵。”
晁错虽未附和,却也道:“来金马门这些时日,与贾兄、邓兄畅论时政,方觉心意相通,畅快淋漓。”
邓通干笑喝茶。
三人且饮且谈,多是贾谊与晁错交换治国之见——贾谊提纲挈领,晁错补以细则,邓通则充当气氛组。他不懂治国,但是胜在来自后世,算得上是见多识广,听到似曾相识的主意就海豹鼓掌,气氛竟也十分融洽。
不觉已至亥时,贾谊与晁错仍谈兴正浓。邓通找到一个二人停下喝热饮的间隙,开口道:“夜色已深,不如我们……”各回各家,睡觉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