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回事?”刘恒的目光骤然锐利。
“探子回报,刺杀之后,吕氏王后去了窦夫人营帐中坐了一刻钟不到,两人屏退了左右,随后王后回了自己营帐。”宋昌不带感情色彩描述道。
“王后独自在营帐中静坐两个时辰后,饮鸩自尽了。”宋昌垂下眼。
“王后留下了书信。”宋昌将一块写了血书的绢帛呈了上去。
刘恒未接,眼底暗潮汹涌:“两个——都好得很。”
宋昌默然。他们接应的人早就到了,且早已暗中同吕氏言明,陛下愿护她与四子隐姓远遁,保其平安。而今她仍择死路,无非是要斩断子女身上“吕氏外戚”的烙印,以己之死换他们嫡脉身份不损,继承之权不失。她在用自己乃至于四个孩子的性命做赌,想要为她的孩子和吕氏家族博一个将来。
至于窦夫人,一贯的聪明审慎。无人旁听,没有人知道当时她同吕氏时说了什么。是真心慰藉主母,还是借机为自己和亲生子女扫清前路,也只有她自己知道。不过有时候给人定罪,并不需要切实的铁证。疑云本身,便是罪愆。
“遣人厚葬王后,四个孩子按先前所议,送往河间袁公处。”刘恒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对外只称,王后携四子途中染了时疫,不幸俱殁。至于那些刺客——”他语锋一顿,眼底寒光隐现,“首尾都打扫干净,不要叫任何人找到。”
宋昌深深一揖:“臣明白。”
三日后,代王后与诸子染疫、连同随行侍卫多人暴毙的消息,经潼关传入了长安。
时值仲秋,疫病确有流传之机,然以王后之尊,深居简出,何以轻易染疾?更不必说,同行的窦夫人与其子却安然无恙。此事处处透着蹊跷,奈何天子“悲痛欲绝”,已于上林苑承光宫中素衣素食,为王后与诸子设坛祈福。
周勃听到这个消息,却是松了一口气。之前派出去的刺客迟迟没有消息,他心中还有些不安,以为他们失手了。如今看来,应当是成功了。
“只是派出了四十多人,为何没有一人回来复命?”周勃的一个门客问道。
“都死了呗,王府也有好手。”有人不以为意道,“而且现在索拿正严,也许隐匿在何处也说不定。”
“他们事前已经拿了银钱,刺杀的又是王后和诸位皇子,即便侥幸活命,现在也未必敢来长安城复命。”
他们干的是脏活,也要防止被杀人灭口。
周勃默认了这个说法。无论如何,天子既已亲口宣告吕氏与诸子之死,他们便再无缘染指刘氏江山——这也算是刘恒递给老臣们的一张投名状,哪怕他未必心甘情愿。
邓通训练的时候,听闻吕王后与皇子们在赴京途中竟悉数染上时疫身亡,而后世的窦皇后与她的三个孩子却安然无恙时,心中不禁掠过一丝寒意。
以他多年看小说和电视剧的经验,这杀害吕氏母子嫌疑最大的就是汉文帝。吕氏母子于他而言已全无用处,反倒成了横亘在他与那些诛吕功臣之间,一道刺眼而危险的裂痕。在她被正式册立为皇后之前,将这枚带着吕氏印记的“绊脚石”连同血脉一并抹去,无疑是当下最干净利落的选择。
只是邓通回忆起那个言笑晏晏说要没收他赌具的年轻人,始终没办法将那张面孔同下令杀妻戮子的冷酷君王重叠在一起。
这天训练结束,邓通不知为何,并不想回去,他找到自己停在岸边的小船,划到了昆明池上。古人认为离天空越近,便越能沟通神明。承光宫是上林苑中仅次于渐台的高楼,邓通站在昆明池上,很容易就能看见悬挂在高楼上的缟素宫灯。只是那高楼之上,并无一人。
暮色渐沉,宫灯逐次亮起,今夜无星,唯有月色皎洁。邓通躺在舟中,让小船顺着水流随意飘荡,那小舟荡到湖心亭附近的藕花深处,被层层荷叶围绕,动弹不得。邓通躺在其中,看高悬于空的明月,最终只觉得索然无味,正打算撑船返岸,突然听到不远处的湖心亭中,竟传来人语。
“母亲今日前来探我,言谈间认定吕氏母子乃我所为,竟夸我有魄力,有高皇帝之风。”刘恒的声音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笑意,“真不知母亲是赞我,还是在讽我。”
“陛下为何不向太后说明实情?”宋昌的语气透着无奈。
他自幼随侍刘恒,深知这位主上早慧沉静。当年还在宫中,刘恒便深知吕后强势,从不显露锋芒,甚至劝诫母亲薄太后远离高祖,韬光养晦,这才换来母子平安就藩。在薄太后这些知情人眼中,刘恒从来智谋深远,或者说心机深沉。
吕氏母子一死,薄太后便理所当然地认为是儿子的手笔。也不知她究竟是太过了解儿子,还是全然不解。
“解释?”刘恒轻笑一声,“有何区别?”
宋昌默然。人总是相信自己愿意相信的。薄太后既已认定儿子心机深沉,几句苍白的解释又能改变什么?除非刘恒真能将那几个秘密藏匿的孩子带到太后面前。
况且,薄太后虽未明言,内心又何尝不是默许除去吕氏母子?吕后留下的阴影太过浓重,生前无人不惧,死后也叫人喘不过气来。那位虽只是其侄女,也足以叫人心生忌惮。
邓通没想到自己竟然听到了这样的密辛,只是吕氏母子不是文帝所杀,又会是谁动的手?
邓通猛然想起之前被刘兴居和夏侯婴请出宫的少帝和他的兄弟,他们听说是“病逝”了。现在汉文帝和吕氏王后的子嗣也“病逝”了,是那些诛吕功臣再度出手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