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端起茶碗,看着碗中深色的茶汤,道“宫中天子尚在,你们迎我,置他于何地。我若应允,又与篡逆何异?”
听到代王仿若诘问的话语,陈平和周勃都没有露出意外的神色。惠帝母亲为吕氏,是高帝嫡子,他去世,毫无疑问,他的儿子们才是更为名正言顺的皇位继承人。所以吕后生前立了两位少帝,都是惠帝的儿子。
太尉周勃一直紧绷的神色甚至松弛了几分:“大王,有件事臣下正要向您禀告。如今宫中所谓的少帝刘弘,及梁王、淮阳王、常山王等,经查证,皆非孝惠帝亲子!乃吕后以计诈取他人子,杀其母养于宫中,令孝惠认为己出,立为太子、诸侯王,旨在强吕氏之翼,非刘氏血脉!”
他顿了顿,让这番话在寂静中沉淀,然后继续道:“今吕氏已灭,此等子嗣,名不正言不顺,岂可承宗庙、奉社稷?”
代王刘恒露出一点恰到好处的愕然:“竟有如此内情?”
“所以为了刘氏江山,也为了天下苍生计,请大王勿要再推辞!”周勃和陈平不约而同道。
代王朝着未央宫的方向揖首下拜,郑重道:“高皇帝之业重于泰山,既然宗室、大臣不弃,恒不敢再辞。”
茶尽,人散。刘恒独自坐在炉前,看着将熄的炭火。他添上一块新炭,火苗又重新跳跃起来。
宋昌从书房一面的屏风中悄无声息地转了出来,影子一样站在了房间的书架旁边。
“太尉和丞相已经为您解决了最大的麻烦,为何大王似乎还是有些忧虑?”
刘恒微哂:“他们愿意为寡人解决这个麻烦,不是他们有多支持看好寡人,而是因为这也是他们的大麻烦。”
“诸吕已灭,他们同吕氏有族灭之仇,他们如何敢让惠帝的子孙以后能有机会能问鼎帝帝位?”
刘恒去代地就藩,成年以后,他的嫡妻和妾氏都是由吕后指派。嫡妻出身吕氏,刘恒并没有像其他娶了吕氏女子的刘氏宗亲一样不甘不愿,纳婢蓄妾,而是同这个女人举案齐眉,生下了四个儿子。吕后对他的服顺很是满意,所以他在封地这么多年一直平安无事。
“你安排好人手回代地一趟,安顿好王后和几个孩子。”
宋昌转念之间便明白了刘恒的用意。好在这件事倒也不需要作出额外的安排,因为之前代王奉密旨来长安,众人也不知是福是祸,便已经商讨过对王后和几位小公子的安排,如今不过是依计行事罢了。
宋昌退出了书房,屋内只余烛火在案上轻轻跳动,映得刘恒的脸半明半暗。刘恒望着窗外未央宫的方向,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已然冷却的茶盏。
就在数月前,他还在北疆的代国,每日同下属们商量着琐碎的政事,谨慎地计算着赋税,治理着那一方不算富庶的土地。他的人生轨迹,本该是作为高祖一个不起眼的庶子,在权力的边缘安然度过一生。然而,长安的腥风血雨,吕氏的轰然倒塌,像一只无形的巨手,将他从命运的角落里猛地拽出,抛向了漩涡的中心。
未央宫,那座象征着至高权力的宫殿,在黑夜的想象中,仿佛是一头沉默的巨兽,正张开幽深的巨口,等待他自投罗网。
那种从代地一路奔赴长安的不真实感终于消退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入骨髓的恐惧。不过在恐惧的冰层之下,有一股炽热的、连他自己都不愿完全承认的野望在涌动。
执掌天下,号令四海,实现自幼诵读圣贤书时所怀的抱负……这些念头像鬼火一样,在心底闪烁冲撞着。
刘恒饮下手中已然冰冷的残茶。最终,所有这些翻涌的心潮,都被一种极致的冷静所覆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