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35
不受控地,芝麻杏仁大的脑子越转越快,即便上个分句的头四个字看起来就像溢价很高的甜水,他也顺着尘封的记忆找到了重要线索:以前他在工程科普书上读过的,想要模拟一种声音,首先就得模拟发声环境——窗外那只傻斑鸠有本事不停发出挑衅的咕咕声,优势条件除了它背后那对惹急了天敌随时都能逃跑、虽然成功率并不高的翅膀,肯定还有弹簧一样可无限伸长缩短的脖子,对吧?
找对了努力的方向,芝麻便专心练习,不出一会,就把脖子伸得老长,露出了任何一只不猎奇的猫都不该重点强调的优势部位;此后就彻底回不到从前了,不可逆地突破了可爱的临界点、成为一条超越黑白法棍之长猫;而这段关于模仿学习的底层逻辑之研究,由于来自芝麻,并且很高效,被后世称为——
“长猫研”。
……不可爱了,那又怎样?他已如愿学会了珠颈斑鸠的叫声,今后还会依赖这条人迹罕至的路径学会更多东西。但很快,他想起一件事:当不了人类的玩具,以后就要在恶劣的环境中存活了,这就需要一个整体可伸缩的躯体来当武器,时而假装自己是开着警报器扑过来的危险踺子、时而假装自己是一只积灰绒毛球——心一横,索性连长猫的身份都舍弃了,最后倒影在碎玻璃片上的,是一种举世闻名、但随处可见的学人精:小乌鸫!
自此以后,效鸣取代可爱,成为了乌鸫较为可憎的特长(真的不是专长哦)。当会议上走神的同事用银梳子给他梳毛时,他怎么也不会想到自己有朝一日会主动选择成为一只鸟。那又怎样?优势之翅膀背到了背后,唯一需要克服的是,以后的活动范围里总会充斥着的其他物种的气味,但这也意味着,“以后的活动范围”就是全世界与格林匹克堡的差集了,这才是真正的稳赚不赔!
乘着风螺旋上升到半空钟,他心的方向是太阳升起的地方,为了活着实现这个目标,他打算给自己取个新名字:一只渴望抵达东方的飞鸟,那就应该叫——
西瓜!
够了没?这里还有没有人肯好好取名啊?(撇开视线对手指)注意了,真正上价值的地方到了:西瓜扑棱扑棱地飞在自由的世界里,好不快活哇,这个故事告诉你:西瓜要是渴望自由,西瓜也能从不可能的这里能飞到不可能的那里。
……这就是脖子被天敌折断前、每一只珠颈斑鸠的临终幻想了,娜塔莎总结道。这下你总该心满意足了吧?拉上幕布后,她还提出了一个引人深思的问题:“你有想过他为什么会变成猫吗?”
“因为他睡前想的是‘不如去当猫’?”阿邱掀着被子一撇嘴,“表达了绝望单身男渴望成为人类玩具的犯贱之情。”
参考一些近期见闻,她又露出百般挑剔的刻薄脸:“要么就是,最丑的猫也能从某些角度看出可爱,狗的上限不如猫,下限却比蟑螂还低。”
猫的初始设定就是漂亮,那也就是说……阿邱沉痛地补充道:“所以,猫是一种处境?”
如果这样的话,不愿意当猫岂不更是一种处境了……
“不要跟听不懂的人解释包袱,这会损害你的酷。”娜塔莎人已经在被子里了,声音还在接着引导她,只不知为何,那嗓音听起来就像刺猬受到冒犯时浑身炸开的刺:“你所受的苦,都是源于你太早发现了他们的嘴脸、从第一次就在反抗了。”
“能怪我吗!不反抗,我就要从现在开始一直闭嘴到织完十二件刺挠毛衣了。” 阿邱才不要,她可太喜欢说话了,从小被骂“吵死了”,过了八岁那个人生分水岭也只是稍微收敛了一点点,从第九岁开始被骂“吵出致命伤了”。
真遗憾,并不是所有人受了致命伤都会死,阿邱面无表情地拧动心上的钥匙,一圈又一圈。
刺一样的声音接着批判她:“反抗也就罢了,新鲜的血都捅到画布上了,还死犟在原地,不赶快骑着柴禾逃跑。”
拧到第十三圈,脚下的火势也蔓延到了眉心,阿邱用公牛的肌肉夹住了乱窜的火苗:当然不能逃走,凭什么她要逃走?这个世界瞧不起黑卡、瞧不起因为想当救世主就进了局子的人,为了确保亵玩美少男的正当性、想方设法凑人头驱逐猛少女,为此不惜颠倒黑白、篡改历史……那又怎样?走了十二年才走到岸上,只不过发现岸上的人都在变着法儿地恶心她,她就得跳下岸啦?那岂不是遂了他们的意?
才不会。有种的女人生来就该像野草籽一样、撒在哪里就扎根在哪里——对啊,来都来了,十字城邦就是阿邱的故乡了,接下来她可能会像个危险的拖布一样扑来扑去、以此得到更多的故乡,但凭什么现在就让她舍弃这一个故乡?不行不行,越是催着她“跑起来”,她越是要“留下来”,留下来吧,狠狠地恶心这个世界,这就是我们魔女拯救世界的方法啦——活着去揭穿那些伪救世主的真面目,就算没人相信她,至少恶心恶心从不肯承认上当受骗的劳苦大众,岂不快哉!
向全人类公开调律师的罪行,然后再光荣牺牲,撇下未尽的血腥伟业死在半路上——那还是好事呢,正好用溢出的不甘心把地狱十八层的大洞填上。扎根吧,从天台上爬下来仰视圆形房顶、然后成为变异蘑菇把它们顶穿吧;去成为笑话的主角小明吧……那又怎样……“牺牲的宾语,从来都不能是你自己……”“……不是你一个人的错……”
至此,宝贵的决心被尖锐的噪音覆盖了,其中有一句还是自己发出来的:等我找到鸫,就不会再下这种决心了,因为他肯定不是个空心人,相对绝对都不是;就算他在外漂泊了太久暂时是,我也要逼着他把心掏出来盛放我的决心,然后他通过理解我成为了和我一样的人……对的,我的情况很简单,但凡有个人肯这么做,我也不会老想着骑柴禾逃跑,事实上,前面等着我的只是区区未知,和火刑架的区别还是很大的嘛……
“想好了吗?”声音刺她。
阿邱揉着眼睛问被子外的世界:“你想听真话吗?”
真话是,没有。从何“想”起?如果这次她依然选择站在原地,接下去该拿什么证明她不是猪猡?谁能回答这个问题?不开玩笑,这根本就是个——
“这根本就不是个悖论。我想听的是,‘后台’的真话。”
阿邱迷惑地止住话头。什么意思?幕布不是都拉上了,这之后发生的一切不都是“后台”的故事吗?
“我问的是‘后台’的那个你。”
阿邱像给料很足的热狗包一样,从被子卷长长地探出了脖子及以上的部分:“你是不是想问,没有视线黏着的时候,我的真实想法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