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体深处,落玉冰花所在洞穴。
指尖敲击桌面,引来白以龙的注意后,玄骨开口道:“前辈的交易,晚辈可以答应。不过此行风险不小,晚辈思来想去,还是想先向前辈讨个定钱。”话说着,他的目光已落在白以龙身后大树上。
“哦?胃口不小嘛,还没开始行动,就想先得好处了?”
白以龙嘴上说着,心中却早有预料,他起身让开,微微一抬手,示意玄骨,“收取的方法你已知晓,能收走多少看你本事。不过身在此山中,欲望总会被放大,要小心,别让控制不住的力量反噬了。”
一番话说得没头没尾,却让玄骨多看了他一眼。收回视线,玄骨迈向落玉冰花,其袖间右手中,古朴小镜闪过蓝光,大量消息被瞬间接收,叫他的步伐停在了树下。
取出白以龙所赠竹简,上书《引花诀》三个大字,玄骨放出神识,假借熟悉秘法的名义,在脑中梳理着刚刚得知的一切。
顾灵笙传来的信息和白以龙之前所述几乎一致,却有一处细节截然不同。在白以龙口中,其为躲避山体念力追杀,方才选择抛弃身躯修炼神魂,并在身躯中设下陷阱与封印,成功困住部分念力。但在佛母视角,万年前他与李应红分头行动时分明还是完整之躯,且那时的落玉冰花便已被培养至此。
反夺舍?玄骨反复咀嚼着这个被顾灵笙强调的词。根据信息,李应红遇见的山体变化当是源自白以龙的反夺舍行动,他当初到底做了什么?成功还是失败,若是成功,为何离不开此地,甚至沦落到神魂将散的地步。若是失败,为何又能保存至今,还有着那般强大的神魂?
虽想不清白以龙所图为何,但知道其必定另有打算后,玄骨略一沉思,将后续行动计划传至镜子那头,又在神识中对着闻清道:“待会儿老夫收取落玉冰花时,你趁机将其放入葫芦中保管,防止其有异动。”闻清应好。
安排妥当一切,玄骨才慢悠悠地收回竹简,好似才弄懂秘法。事实上,早在拿到竹简的时候,他就已用第二元婴将其阅览并参悟。秘法本身不难,难的是对神识的要求,以及落玉冰花的获取特性。
此法要求施法者神识达到元婴中期及以上,且善于精细操控,施法时需以神识化形为工具,摘取冰晶花穗。每朵花穗所含魂力并不相同,且无法用神识探查。花穗摘下之前并无任何区别,每次能摘下多少全看运气。摘得少了,白白耗费神识,摘得多了,控制不住被魂力反噬,反而得不偿失,甚至伤及根本。
而摘下的花穗,在合适的环境中又可培育出新的植株。此前白以龙摘取那几朵冰花时轻松写意,靠的是瞬间在手上形成密网覆盖,神魂之强可见一斑。
若像对待其他灵植一般,直接将此树连根挖走呢?那更是不行,落玉冰花的力量全部集中在花穗中,树干脆弱,连凡间的普通树木都不如。但凡有一丝外力刺激,便会瞬间枯萎,连带着满树花穗落下,化身魂力炸弹,将自身和来人炸得魂飞魄散。
树下,玄骨安静站立,仅有两根幽蓝细丝凭空抽现,快速织成一张密网。蓝光一晃,两颗紫色冰花落入网中,玄骨看似随意地低头一看,而后将冰花收起。
葫芦里,闻清默默数着:“一颗,两颗。”
再抬起头时,玄骨脸上满是从容,只因他方才已检验过,心经可大致看出冰花蕴含的魂力多少。既然如此,接下来的收取就变得简单了。
蓝色密网如刀片般上下飞舞,每每划过,便是几颗冰花簌簌坠入,期间没有发生过一次反噬,甚至连摘取的速度都未曾放慢。
一旁观察的白以龙,从最开始环抱双臂的看戏状态,变得逐渐认真起来,到后期,其目光已在玄骨身上审视了数圈,眼底暗光浮现,不知在想些什么。
又一朵冰花被摘下,眼前的树木仅剩不到三成花穗,几乎秃顶。玄骨这才停手,一脸后知后觉的样子,对着白以龙拱手道:“抱歉前辈,定钱不小心多收了些。”
话毕,他收回手,站得坦坦荡荡,没有丝毫想要将多余冰花还回去的意思。
白以龙轻嗤一声,直接戳穿他,“行了,少得了便宜还卖乖,本座许下的承诺自然有效,能摘下多少都是你的本事。不过说到本事……”
他话锋一转,“你小子,能看透花穗魂力有多少吧?”没等玄骨回话,他又抢先道:“别说什么运气好的糊弄话,本座可不信。运气好还能好到每次都恰好在临界点上?除非提前知晓。”
玄骨勾唇一笑,不回问题,反而夸道:“前辈观察入微,能看清晚辈每次收取的魂力有多少,想必也是身负大神通,晚辈佩服!”
“哼,冰花不为神识所探,想来你能用的,无非就那几种手段,灵目,木系秘法,心经……”
一口气说出好几种方法,白以龙悄然观察着玄骨动向,却见玄骨稳如泰山,没有任何表现。白以龙长睫下压,刚开口吐出一个“你”字,便突然噤声,微微侧首,似乎感知到什么。几息之后,一只枯叶蝶落在他指尖,翅膀颤动几下,他随之望向洞穴入口方向,喃喃道:“居然直接找上门了,这只小蛟龙,还真的急不可耐!”
他转头看向玄骨,“小友,金蛟正朝此处赶来,其体内已有念力潜伏,山体为其所用,你多加小心!记住,只需将其暂时控制,老夫自有办法夺回躯体。届时,咱们再合力突围!”
说完,白以龙身影逐渐变淡,如褪色的画卷一般,只剩下寥寥几笔勾勒出轮廓。他往所剩无几的落玉冰花上一飘,冰晶叮咚碰撞,五丈有余的大树瞬时消失,余下冰花尽数落入一根褐色树枝内。枯叶王蝶将其环住,蝶翼扫过,两者一同隐匿。
玄骨的视线从看似普通的树枝上快速扫过。
地上,堆积成山的白骨没了大树支撑,哗啦啦散落一地,露出了下方一堆无主的储物袋。玄骨眉角一扬,不等亲自动手,一股青烟卷过,熟练地将储物袋全部收起。
藏匿中的白以龙:“……这些东西你都……罢了!老夫看不懂。”
“放心,不耽误前辈的事儿。”嘴里还在调侃着,玄骨的眼神却已认真起来。狮子搏兔,亦用全力,更何况对面还是只十级大妖?他虽有自信将其困住,却还没狂妄到在战术上轻视这样一位敌人。
这般想着,他袖袍一挥,先是黑气翻滚,一群灰白骨傀从中钻出,往地上的白骨堆里一躺,与其融为一体。再是令人眼花缭乱的各色阵旗旋出,往角落里,甚至尸傀上一嵌,安静等待唤醒。最后是一团粉色小苔藓,此刻被鬼气包裹着,正无精打采地蔫耷着头,被玄骨藏入袖中。
做完这些,空中逐渐弥漫起阴冷浓雾,灰蒙蒙的,夹杂着丝丝缕缕的青黑,缠绕在骨堆上方,空余一地死寂。玄骨抬脚,步入其中。
另一边,于山体中穿行的金蛟正在回想自己收起的角龙骨架,以及其中的记忆碎片。
据记忆来看,此山源于真灵残躯,其复生本能形成庞大念力,一部分因为夺舍被困此地的妖、人两族,变成了不受控、迅速膨胀的黑团;另一部分则在漫长时光中产生了灵智,先诱导山中的人、妖两族互相残杀,到仅剩的两名化神大妖被逼至绝境时,才图穷匕见,传达出想与他们融为一体、共生共享,进而离开此地,反夺红日机缘的欲望。
面对如此明显的陷阱,白玉角龙表面答应,却谋划着趁机反夺舍。金松锦鲤没答应,选择强攻破局。两妖均以失败告终。
不,倒也不能说完全失败,白玉角龙确实是位天才,他的计划成功了大半。只是没算到,此番机缘却便宜了万年后的自己。
金蛟举起手,掌心中一团灰质浮现,他上下打量一番,颇为满意地点点头,手一攥,将灰质收回体内。
当初,白玉角龙不知修炼了何秘法,神魂之强闻所未闻,才能在与念力融合的过程中发起反攻,且竟能真的将念力压下,反向炼化。可惜在他即将成功时,被一道山外来的赤红光柱打断了进程,最终功亏一篑,落得个神魂俱灭的下场,唯有尸骨残存。而那部分念力,受光柱影响,丧失了最后一丝灵智,彻底沦为无主之物,如今已完全由自己掌控。
走出山体,站在此前玄骨所在的死胡同中,金蛟背着双手,不着急寻人,反而四处打量着。
“气息消失于此,却无路可寻,不是进入了某种传承之地,就是被什么东西遮掩了。”
心中分析着,金蛟抬手,银白雷光在指尖炸响。手指一点,银蛇游走,雷光啪啪击在周围石壁上,将其劈得乌黑。很快,一阵奇异焦香飘来,金蛟顺势看去,其中一面石墙上,几个拇指宽的小洞正在挣扎中合拢。
正是枯叶蝶所幻化的石墙。
“找到你了,人族。”收回雷光,金蛟五指一抓,墙边凭空浮现一金光巨爪,轻松撕开枯叶蝶伪装。在飞扬的蝶翼碎片中,金蛟朝着隧道深处前进。
越靠近洞穴深处,阴寒之气越甚。到最后,阴风已成细刃,刮在来人的皮肤上,却发出击打金属的清脆之声。
金蛟脚步不停,体表逐渐笼上一层暗金色,右手一翻,赫然一把长枪在握。人还未踏入洞中,就见其右臂青筋骤起,枪头冲着前方一挑,噌噌几声,金色流光破开阴气,疾驰而去,瞬间覆盖整个洞窟。
轰隆隆!
一时之间,白骨碎片满天飞溅,有的深深嵌入山壁,有的则被轰作尘埃。阴风一吹,某些未知粉末顺势混入其中,弥散开来。金蛟前进的步伐一缓,不为其他,只因这浓雾居然能干扰元婴级别的神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