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海中，黑山与海底，一上一下，犹如两只巨掌，缓缓合拢……
啪！
双手合十，掌心相对，一股股精血从身体各处涌出，洇湿袈裟，流向手心。严济慈微侧过头，垂眉慈目，视线轻轻落在十不存一的众人身上，又穿过人群，望向正在消失的最后一丝缝隙。
回首，她看向掌中莲花，微微一笑：“白道友，李道友，接下来的路，贫僧就不陪了。”
没给任何人反应的时间。
话落的刹那，她的身体——化作了光。
光点飞入她留下的红莲，莲座上，一尊半寸佛母若隐若现，三头八臂九眼，与方才出现的金身法相无异。唯一不同的，是三面眉心的眼睛，次第睁开。
慧目一睁，佛母一手持箭，一手拉弦，箭尾连着绢索，飞射而出，将仅剩的几十人套住，往中心猛然一拽。慈目一睁，一手持甘露宝瓶，瓶口倾斜，一手拂过瓶口，甘霖普降，已是苟延残喘的众人顿时恢复小半。怒目一睁，一手高举金刚杵，杵尖上贯黑山坚岩，每凿一下，便有几粒碎石滚落，一手拈花，佛莲朵朵，撞入众人灵台。
那一刻，温和平静的女声响彻众人神识：
“佛无渡人，唯人自渡。”
“诸位，请！”
霎时，万千宝光齐绽，法宝鸣响如雷，流光包裹着金刚杵，再次无畏向上，直贯黑岩……
神识收回，玄骨身形微怔，捏着玉片，静默不语，以他的见识和进入此地后的见闻，自然能判断这段记忆的真实性。但此事依然超出他的想象，需要些时间好好梳理一番。
小蝶食完灵果，此时已飞回落玉冰花，在上面安静栖息。白以龙似乎早已料到此景，只安静等待，中途还又补了一朵冰花。
将玉片收入袋中，玄骨抬眸看向白以龙，视线顺着他半虚的身影，延伸至其身后，从树下的白骨小山，到树上的冰晶花穗，再到花上的小蝶，最后回归面前。
“白前辈，”玄骨张口，未对玉片记忆发表任何看法，反而直击问题核心：“数万年过去，可是已知晓此山与红日究竟为何物？”
白以龙闻言，有些惊讶于他的敏锐，又止不住点头满意道：“好问题，老夫与被困道友们翻阅古籍，共同探查数千年，后又独自研究万年，对于此两物的来历，大致有一合理推测。”
他手指上方，“小友可知上界真灵？古籍有记载，即便在灵界，真灵亦是立于顶端的存在，其中不少都有轻松跨越界壁之能。有甚者，能以万丈身躯游弋两界之间。真灵大战，对灵界生灵而言都是一场浩劫，更别说摧毁区区一方人界战场。决战之日，或许只是我们运气差，恰好被卷入了这样一场大战。黑山，红日，都只是真灵的一部分，斗法中脱落于此，才有如此威能。”
说到这儿，他拍着腿，略带遗憾道：“若是此二物落在战场之外，便是天降的机缘。可惜，砸得太准，变成了接不住的馅饼。”
此言一出，玄骨顺势接道：“前辈心性豁达，晚辈佩服！”
白以龙：“这回听起来倒是有几分真，不打算软刀子膈应人了？”
玄骨：“前辈说笑了，晚辈所言，句句真心，何来膈应一说？”
“啧，现在的年轻人哟！”白以龙摇头。
“既然此山与红日皆来自真灵，想必前辈们被困于此，以及山中各种离奇现象，也都与其有关了？”玄骨继续追问。
回归正题，白以龙正色道：“没错，被困此山，人、妖两族为求生存，联手探寻出路。未料，此山虽被红日镇压，却保有部分灵性，受复生本能支配，此后百年里数次反抗红日，皆未果，甚至伤了本源。我等受两者对战牵连，既无从恢复灵力，加之此前重伤未愈，只得暂时蛰伏，以待逃离机遇。”
说到这儿，白以龙苦笑一声：“这一等，却是等来了此山的注意。在发现我们后，它似乎打算抛弃躯体，靠夺舍来偷天换日，从而离开此地，于是主动诱杀我等。余下众人，一部分葬身山体，被压得粉碎，一部分被山体夺舍，沦为行尸走肉。
但是，此山复生的本能远超此界修士神魂的承受极限，所以夺舍后，不仅没能合二为一，获得灵智，反倒是造就了你们遇见的东西，一团人不人、妖不妖的诡异念力，靠本能驱动，毫无理智可言。”
明白了黑团与山体的关系，逻辑堵点被打通，玄骨不经感叹：“难怪其能自由穿梭于山体中，甚至控制山体发动攻击，原来本就是一体。”
“不过……”话锋一转，他道：“晚辈还有几事不明，若是前辈能解惑，合作也不是不能谈。”
说话的同时，两件物品被玄骨置于桌面。白以龙垂眸一看，一朵花穗、一柄短戈法宝。长睫虚掩着他眼中之色，只能听见他淡淡的道了一声“好！”
犀利问题如暴雨倾至。
玄骨：“既然山体穷追不舍，前辈又是如何自保，直至今日的？要知道，大战距今已有数万年。”
白以龙：“山体念力通过灵力感知，定位修士所在，进而加以残害。为此，部分修士选择转修神魂，抛弃肉身，以躲避山体搜索。老夫最后也选了这条路。”
“神魂？”玄骨捏起一朵冰晶花穗，在指尖把玩着，“有道理，此地为战场，数万修士、妖兽残魂被困，用以培育落玉冰花，再好不过。不过就算如此，也远不够此树生长所需吧？”
啪！一卷竹简被扔到玄骨面前，白以龙抬头，“此物为梵花谷秘法，专为培植、收取落玉冰花。老夫在被困之前，便已将此树种出。此后修炼，亦是靠此物支撑。”
“多谢前辈慷慨赐书。”反手将竹简收起，玄骨没有进一步追问，为何白以龙修炼神魂后仍然无法离开此地。作为鬼修的他自然知晓，无肉身所托，单靠神魂是寸步难行。所以白以龙见他的时候，才会说出那句‘夺舍’之言，不过此时的他已无这个能力。
解决一个疑惑后，玄骨指向桌上短戈道：“此物为晚辈在山外所获，观其纹路与炼制技法，并非大战时的产物，而是此后的第六任星宫之主所创。且山体中的白线数量，显然比玉片记录的更多。这很难不让晚辈怀疑，在我等之前，还有其他修士进入过此地。”
“不错。”白以龙认同道：“决战没有封锁消息，参战之人全部消失，自然会有人前来查探。这数万年里，有不少修士陆陆续续进入此地，只是时间间隔越来越长。直至某日，不知是有人将此地封印，还是知晓大战地点的人已绝，便再也没人来过了。”
说到这儿，白以龙瞥了一眼玄骨的表情，进而明白道：“看来，还真有人下了封禁。”
玄骨略一点头，“先前进入此地的修士，都……？”
“死了。”白以龙环抱双臂，“一个不剩，魂魄要么沦为魂兽，被念力食尽，要么成了花肥。”
“所以老夫一开始便劝告你，眼下只有与老夫合作，才可能离开此地。”
“前辈好意，晚辈省的了。”玄骨拱手，还是没有松口答应，而是直接问道：“不知前辈有何计划，打算如何与我们一起离开此地呢？”
“这个嘛，还是你们运气好。”白以龙一仰头，眼神中满是跃跃欲试，“这次和你们一同进入此地的，还有一头小蛟龙吧？”
“正好，老夫的角龙身躯，就是为他准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