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入座树下，枯叶王蝶不知何时飞到桌角，趴在玄骨给的灵果上，酣畅进食。

白以龙看着它，神情逐渐温和，抬手道谢：“多谢小友赠果，它们跟了我，在这暗无天日的山内，从无灵气可享，更无鲜果滋味可食，只能饮些花穗魂液，勉强维生。”

自觉话题跑偏，他回过神来，开门见山道：“萧小友方才所猜不错，当初的决战确实另有隐情。不仅老夫无力应对，整个战场，数万修士、妖兽，无一人逃离。小友若是做足了准备，真相就在此处！”

将一块魂玉推至玄骨面前，白以龙轻点桌面，严肃道：“小友若想与道侣离开此地，与老夫合作，是唯一的可能。此言并非威胁，而是真心劝告。”

玄骨不动声色，垂眸盯着魂玉几许，而后指尖一点，玉片飞入手中。他捏着玉片，不答应也不拒绝，只道：“白前辈所言之事，晚辈了解完真相，自有定夺。”

话落，操纵着第二元婴，将其神识探入玉片，确认无误后，玄骨才开始读取记忆。

这一看，却是令他久久不语……

数万年前，决战之地。

无际汪洋中，一座光秃礁岛平卧。上方，黑压压两片人群对峙着，中间横亘着一道无形裂谷。

一边是人族，旌旗猎猎，法宝横空，数万修士列阵以待，灵压如岳。为首者两人，一女身披袈裟，衣袂卷云，慈光映照。一男银发绿瞳，长袍胜雪，负手立于阵前，目色淡然。

一边是妖族，万兽嘶鸣，声浪冲天，无数大妖立于浪尖，铺满海面。为首者乃是一名赤瞳乌发女子，身负赤甲，脚踏祥云，浑身流光溢彩，神情不羁。

双方视线一接，杀意瞬间点燃战场。一声号令，大战爆发！

为首三人，默契远离战场，缠斗至高空，每一次交手，都带动天地灵气咆哮。下方，元婴修士成对厮杀，结丹修士带队冲锋。一时间，兵戈交击声，躯体撕裂声，血液迸溅声，不绝于耳。残肢坠入深海，鲜血染红海面，整个战场，宛如一张深渊巨口，将每一个进入此地的生灵，生嚼硬吞，不留尸骨。

人族谋求立足之地，更需以妖兽作为修炼资源；妖族捍卫家园故土，更将人族视作补品口粮。双方都没有后退的理由，这一战，就是整整一个月！

就在双方各有损失，战局陷入胶着之际。

一道无形横波自天外荡下，贯云入海，霎时，云销雾碎，海波乍起，天地为之一肃！

高空三人最先感知异常，齐刷刷停下争斗，仰头望向九霄之外。战场之中，误将此变故当做化神修士斗法动静的战士们，还在奋力拼杀。唯有元婴修士和部分结丹修士，心中隐隐不安，默契止戈，观望变化。

轰隆隆！万里晴空，忽降巨响，不似雷声，更肖虎啸龙吟，牛吼凤鸣！那声音若即若离，上一秒还在遥不可及的世界之外，下一秒就在耳边轰然震响。

咻———砰！

宛如一场垂放的烟花秀，无数低阶修士妖兽，如五色炮弹般，被砰然发射，划过天空，托着彩光长尾，重重砸向地面。落地的一刹那，炮弹炸开，绚烂烟火瞬间笼上一层朦胧血雾。

剧烈声波冲击之下，为首三人勉强稳住身形，其余幸存者或跪或倒，尚未站稳脚跟。却见当空烈日，轻微一晃，中心似分层般，流淌着赤红光泽，耀目不可直视。

下一瞬，无数骤缩瞳孔倒映中，那轮赤光逐渐剥离，澄澈如洗的天幕上，赫然悬挂着——两个太阳！

赤红太阳的正前方，缀着一块不起眼的黑色物体，乍看之下，宛如太阳生出的一抹黑斑。不容细细感知，那黑斑好似逃命般，朝着此海域疾驰而来。

“快走！”“撤离！”

几乎是同时，三名化神强者厉声高呼，众人化作漫天繁星，飞天遁地，各显神通，只为逃离此地。更有甚者，已激活传送阵法，只道快一分，再快一分！

谁料，发觉黑体动向的赤阳，猛然爆发，万道红芒如刀刃般冲破界壁，席卷上下。所到之处，好似长鲸吸水，将空中灵气尽数抽离，方圆百里，霎时沦为真空之境。

这一切，只为困住一小小黑体。

至于，因灵气被夺而失速坠落，因法宝失控而困死地中，因阵法中止而被空间乱流撕碎的蝼蚁们。

无人在意。

然而，灾难从不给人喘息之机，那看似微小的黑体，被红芒一刺，忽地疯涨放大，转眼间，便化为一座黑山！山体巍峨磅礴，遮天蔽日，浩浩汤汤，不透寸光，顷刻间便将战场彻底笼罩。在无数惊恐目光中，缓缓落下……

天与地与海，上下一齐，乌黑一片。唯有无法触及的远方，留有一线白光，温柔而明亮地嘲讽着，众人无力的反抗。

黑峦压顶，灵气全无，避无可避，逃无可逃！生死绝境之下，人、妖两族再无半分嫌隙，摒弃旧仇，联手谋生。一时间，人族祭出圣器法阵，以精血为引，撑起层层防护，妖族催动本命神通，以身为盾，共抗降世之山！

“白道友，李道友，烦请配合贫僧！”女僧躬身请求。

“劳烦济慈大师了。”白以龙颔首，而后瞥向金甲女子，目露怀疑。

“知道了，严道友。”答应后，女子回瞪一眼，“看什么看，我李应红又不是不懂局势。姓白的，我跟你的账，渡过这关后再好好算！”

话毕，她凌空一跃，乌发飞扬间，染上金红，而后化为飘逸鱼鳍，鳍翼一卷，一尾金松锦鲤破光而出！鲤身修长，通体金鳞，尾鳍一摆，便搅动万丈波涛。赤瞳依旧，比人形时更为凌厉，像两团燃烧的活火，死死盯着头顶黑山。

白以龙收回视线，雪白长袍迎风飘荡，衣袂之下，细小裂纹爬上皮肤，像瓷器破碎，又像封印解除，透出道道银光。白雾乍起，其身影消散其中，下一秒，一头玉色角龙破雾而出，龙身百丈，银鳞如镜。剔透龙角，如冰似玉，凝聚冷冽寒芒，正对上方黑山。

一鱼一龙中间，一尊法相徐徐升起，通体流金，宝相尊严。高八丈有余，三头八臂九眼，三面分列寂静相、愉悦相、凶忿相。六臂持法器，分为金刚杵、莲座、弓、箭、绢索、甘露宝瓶。两手施愿印、无畏印。

严济慈抬手，腕上佛珠自行崩散，一百零八颗念珠如星子般飞旋而起，拖曳尾焰，尽数融入法相之中。霎时，六目同睁，八臂齐挥，法器嗡鸣，金身光芒暴涨，最终升起一道密不透风的光幕，以她为中心，向外扩散。

“白道友，李道友！”她的声音坚定平和，“还请护持光幕！”

金松锦鲤潜入下方，尾鳍一拍，巨浪逆势而上，化作水墙，保护光幕。水盾形成的瞬间，角龙摆尾，龙口虚张，银光涌出，如瀑布般倾泻而下，为水幕镀上一层星芒。

三色交织，撑起一方喘息之地，残存的数百名修士和大妖，共同仰望着这一幕——龙息为顶，波涛为底，佛光为骨，三位大能，联手将无尽黑暗撕开一道名为“生”的口子。

光罩之外，黑山沉沉坠下，空气压缩至极致。以至于山未到，万丈深海已被气压排开。百米巨浪朝四方奔走，宛如一朵过度盛放，已达颓靡腐烂之际的牡丹。花一败，露出下方从未见过天日的海底山脉，苍白负雪，嶙峋耸立，像是大地的肋骨，被人硬生生撬出，扔置于光天化日之下。

啵！一颗金色泡泡，被骤然弹至海底。随着周遭山岩被一寸寸磨碎、压平，这泡泡从浑圆变为椭圆，从椭圆变为圆扁，最后，只剩薄薄一张，勉强流淌在缝隙之间。光幕内，只余沉重呼吸声，和骨骼被挤压错位的咔嚓声。

空中，那轮红日终于动了，它缩小为巴掌大小一片，通体鎏金，边缘锐利，不慌不忙地飞向黑山。离山一尺时，化作薄纱，轻轻罩在山体表面。赤光从山顶流淌而下，沿着山壁蔓延，渗入每一寸岩缝。黑山仿佛被镀上了一层暖釉，又好似被无形枷锁束缚，再无半点异动。

浪花汹涌，海水倒灌，顷刻填满被排空的深渊。而那座黑山，那轮红日，连带着整片战场，彻底消失在海平面以下，仿佛从未存在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