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韩立将法宝收入储物袋中,从符文中退出后,顾灵笙最后一个跨步上前,走入其中。
和前两人相同,顾灵笙一站入其中,掌灯之上就自动燃起了赤橙色火焰,随后火焰升入空中,飞向四周的宝物,开始了这场寻缘之旅。
顾灵笙的双眸中倒映出漫天火光,出乎她意料地,居然有三道流光来到了她面前。
“哇哦,看来我的缘分还挺多?”
先看向最左侧,那是一支翎羽,由外向内依次为墨黑、翠绿、靛蓝,中心的金色光晕如同一只“眼眸”。当它被顾灵笙的指腹轻抚时,所有的颜色都流动了起来,如同深秋九月藏匿于山间的一汪五彩池。
“古宝织梦翎,攻守兼备,擅于编织梦境,若沉溺其中则化为翎羽养分。”她在玉简中找到了对应的描述。
“正好配合你的心经使用,倒是个趁手的武器。”玄骨在一旁点评,这丫头机敏反应快,思维跳脱,但战斗力一直较弱,有这法宝倒算是补充一些了。
顾灵笙点点头,为了方便,直接将织梦翎直接插在了发髻上。
别说,从玄骨、韩立两人认识她开始,就没有见她打扮过,头上永远只有一根小黑绳,将秀发全部高高束起,刚进殿时带的丑面具早不知碎哪儿了。或许是二人习惯了与她并肩作战,再加上虚天殿和天宫危机重重,所以很少关注她的外貌。
却没想到,如今一根流光溢彩的翎羽簪在她发间,非但未能夺取她半分颜色,反而被她周身那股灵秀之气涤荡,化作了她眼底的明澈,唇边的笑意,眉间的坚韧。她整个人如同一轮初升的朝日,生命的光与热由内而外,沛然莫之能御。
“啧。离开此殿之后,去坊市里挑几身好看的法衣。”玄骨忽然的一句话,让顾灵笙有点儿摸不着头脑,她虽然不明白他为何会突然提及此事,但仍然答应下来。
韩立是养过妹妹的人,自然懂得玄骨的意思。他的眼神悠悠飘向玄骨,里面分明写着“老鬼,你被夺舍了?”
玄骨接收到他那揶揄的目光,在神识里传音到:
“哼!臭小子,你什么眼神,老夫不过是不想让人觉得自己居然落魄到这种地步了,连个小丫头都养不起。她这身打扮可真是,连你都比她精致。”
说完,玄骨不再理会韩立,而是走到顾灵笙身旁,与她一起查看第二件宝物。
“嘴硬的老鬼。”韩立在心里调侃一声,收回心思,将眼光投向中间的法宝。
第二件宝物通体赤金,成圆环状,薄如蝉翼,内层分布有十二条旋转齿状光芒,似太阳轮转,外层四只展翅的神鸟围绕其飞翔。顾灵笙将灵力注入,便见此法宝发出灼灼日光,其中的一只神鸟飞出,张开双翼,以喙轻蹭她的额头,随后整个法宝瞬间缩小为一粒金光,飞入她眉心之中,只留下了一颗金色小点。
“太阳神鸟环,至阳之宝……”顾灵笙摸了摸眉心的小点,有点儿暖呼呼的。
视线移向最后一道光晕,那是小小的一颗,成椭圆形,莹润有光泽,外壳青碧色,顶上有小一点黑。
“这……好像是颗莲子?”顾灵笙仔细打量着掌心的东西,微微皱眉。此莲子并没有什么特殊的波动,看起来和她在人间吃的差不多,但能够出现在此处,必然是有其神奇之处的,难道是需要和其它东西配合起来?
等等!其他东西!
顾灵笙手一挥,储物袋中飞出一个小木盒,只见她打开盒盖,里面装着的是一块晶莹剔透的莲藕,正是她之前在极妙幻境的灵丹阁里找到的。
她右看看莲子,左看看莲藕,右看看莲子,左看看莲藕,如此反复了好几回,一个荒谬绝伦却又无比强烈的念头劈进了她的大脑——那是只有她知晓的属于另一个世界的神话故事……莲藕,化身。
“不可能吧……应该是我异想天开,白日做梦吧……这种事情怎么可能呢?分明是两个世界才对啊……”
但冥冥之中,似乎有一种超越了理智的情绪在趋势着她“试一试!就试一次!”
她喃喃自语,手里动作却没有停下,双眼死死地盯着,指尖甚至带着一丝急切,将莲子置于藕节之上,稍稍驱动灵力,试图让两者结合。
顾灵笙平常虽有些过分活泼跳脱,但关键时刻从未掉过链子,眼下的物品居然能让她出现如此状态,玄骨和韩立在短暂的眼神交流之后,对即将发生的事情也多了几分慎重与好奇。
在三人的目光注视下,莲子居然……缓缓融入莲藕之中!
霎时,原本没有任何能量波动的两物一结合,却像是被瞬间注入了活力,散发出磅礴而柔和的光芒。肉眼可见的,莲藕的形态在混沌的光芒中缓缓拉伸,勾勒出人体的轮廓。莲藕是身体,莲子是心脏,藕节的孔洞成了纤细的人体脉络,在内里衍生、交织。
最后,一具巴掌大小的莹白躯体出现,盘坐在顾灵笙的掌心,每一根线条都诉说着其蕴含的生命之力。
顾灵笙彻底愣住了,大脑一片空白。几息之后,一种难以言喻的,混合着极度荒谬和狂喜的情绪,在她胸膛炸开。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她先是低笑,随即控制不住地放声大笑起来,笑声带着几分疯狂、几分释然、还有几分触及世界荒谬本质的震撼。
“成功了……居然真的成功了……莲藕造身,这分明是……分明应该是我那个世界的神话传说啊!怎么会……在这里,也能成功呢?”
这像是一把钥匙,猝不及防地撬开了她心底尘封已久的,不敢去触碰的谜团。
为什么这个世界会有儒修?为什么这个世界的人吟诵的诗句、那些文化的碎片,会和她记忆里的故乡那么像?那些“自古流传”的东西,源头到底在哪里?
过去的一百多年里,她刻意忽略这些问题,催眠自己是运气好才能在死后又捡回来一条命,甚至还能体验一把修仙人生。好像避开了这些,就可以不用直面,她是另一个世界扔在这方天地里的一叶孤舟,就可以不用在漫长的修炼中忍受无人理解的孤独了。
但是这具莲藕躯体,却将一个她自己都不敢深思的可能性,赤裸裸地摆在了她面前——
两个世界之间,存在着某种远超她想象的、更为本质的联系!
笑声渐渐低沉下去,化为无声的哽咽。她仰起头,将右手覆盖在脸上,遮住了双眼,咬着牙似骂又似笑道:
“靠!玩儿我呢!”
泪水不受控制地汹涌而出,顺着她的脸颊滑落。那不是悲伤,而是颠覆性的认知冲击带来的释然,是在漫长孤独漂泊中窥见了一丝曙光的激动。
身后传来衣料摩擦的声音,一只宽大的手掌带着不易察觉的急迫,稳稳扶住了她因为激动而颤抖的身躯。
“丫头,有我在!”
那声音低沉而有力,坚定的令人安心。顾灵笙翻涌的情绪奇异的被抹平了,她放下遮掩的右手,转过头,撞进了他那双霁蓝色双眸,里面分明写着——天塌下来,本座和你一起顶着。
被无条件支持的感觉像是心泡在热水里,温暖而饱胀。顾灵笙也有点弄不清楚自己现在到底应该是什么状态了,她胡乱地点了点头,尝试着扯出一个笑脸。
“啧!又哭又笑的,真丑!”玄骨一边故作嫌弃,一边用指腹拭去她脸上的泪痕。没有询问这具躯体的秘密,也没有提及她话里所说的‘另一个世界’,‘神话传说’这些。
“什么嘛!你没有听说过,美人落泪才是最好看的吗?”顾灵笙就着他的手把眼泪抹干净,虽然还带着鼻音,话里却已经开始恢复此前的跳脱。
见状,一旁的韩立默默松了口气,和玄骨一样,他也没有去打探顾灵笙的一切。这,是他对于朋友的尊重。
顾灵笙自然也注意到了两人默契的沉默,她将莲藕身躯收好,深吸了一口气,朝着两人认真地说到:“关于我的来历和另一个世界,我也想都告诉你们……”
……
将过往和盘托出的顾灵笙,觉得自己此刻轻盈极了。她忠于自己的勇敢,选择坦诚,也选择全盘接受所有随之而来的任何情绪。从她顺从本心的那一刻开始,她就把命运掌握在了自己手里。
她想,现在她可以游向任何新的地平线了,因为她有勇气告别海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