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已有厚雨,京中雪浓未消。辰末已过,巳初未多,正是朝散用饭时。
“甑……”
殿外玄墀映日,檐上空条条多凉寂,檐下摆一台两座,台上炉架温酒,左右盏中酒各余半。此碰盏,算对饮。
对饮。看门庭。
“三笔穿堂风啊。”将军未老,眼纹出显些岁寒,半刻慢咋,摇头如戏言赏。
“是广延丢半梁。”帝同未老,眼纹出显些岁寒,半刻慢咋,摇头如戏言赏。
梅酒便温得,各自辛笑。
笑了半晌。
“这人,但上了岁数……还是需得,有个伴儿。”将军看庭门,有言。
“……怎说不是?”帝看庭门,又半晌,有言。
“……甑。”
碰杯。饮酒。
门庭便笑得,各自冷清。
冷清半晌。
“你说……那位陈老先生,现在做甚?”将军嚼酒问起。
帝同嚼酒,闻声略微挑眉,如乞丐吃上狗腿肉,渐乐,有笑。
比惨淡,有更惨淡。简直乐事一桩。
手污好歹有馒头。手净饿死……唉。
那不是专说笑。
“看文读书,批案整卷。”帝兴寥寥言,不劳多猜。好臣半生清修,无比省心。
将军乐,也渐有笑,便是半叹清苦文人,如乞丐同分得了狗腿肉:“他可有孩儿?”
帝闻言,半刻略有思色,而后答:“应是有一,不过先生似不认,我儿后收去。”
“哦,随山中大王,做了提灯小童。”将军思及,便生实心自逗笑,而后觉奇便问:“他怎不认?”
这可来了好谈差。闲来无事,应说。
“早年他爹北游,教我一姑母,看上了。”帝津津乐道起。“他娘不久于是殁了。他爹便成了皇亲。”
“好在人有运,隔年做了京官,又隔未几年娶了夫人,紧接又有了功,太后亲提拔。”
“家中牛鬼蛇神,红了眼,是宗牒也要重续,亲缘也要重接。”帝只笑。
“你照如此说,我可便知道了。”将军也乐得听书,寥寥笑,慢接起:“早听言——人在京中有三要,薄‘带’薄‘巾’厚‘棉袄’。”
即要有绶带,要有黄金,要有“好棉袄”。
“总归就这些招式,还能有什么。”帝笑,只是作书外人。
“而后,先生家中,应——不大好了?”将军拿盘中干果慢嚼食,又笑问,正上谈兴。
“这就不知,”帝只又寥兴倒酒,“总之先生后独升官,有楚地家中‘棉袄’抱孩儿来,先生不认,不闻不问,后不教作官。”
将军吃干果,闲低头,只有啧笑言:
“再出一官,再教牛鬼作践?”
帝无言,只笑端饮酒,却忽闻——
“主君,将军,殿下有信!二隼前后至!”
……
江夏旧邸,寝殿便殿。
便殿久未开,今仍整洁如常,此炭无声烧足暖,阶上下设帷屏,侍各立门内两侧,又有墨衣舍人记事在屏外稍远处低案。
亲缘人晨递帖,坐府中未能等谒回,改亲至邸外请急见。
论辈,算是姑祖母。
太子便见。
时是巳中方过。
老妇服制从素从简也贵未失仪,得传只独身上阶入殿,抬见殿中设屏,无言行至殿中即欲拜又低请言:“外妇陈氏,恭——”
“姑祖母坐。”
屏前传声端缓。
太子如温见寻常客。
屏后,宣齐洲坐抱一小苗儿,正不知如何低头看。
整樽酒下肚,少年此衣整,乖巧侧身坐人膝上,无言无动半垂睫,只静看案,又全似清明听议事。不过若细看眼瞳,可见呆钝。
屏外早摆座。老妇微惊于屏后声,腹中早思略乱,亦未能定殿上亲疏——
便有绿衣侍躬近,搀扶至座,又收氅衣,而后另有奉茶。
“咚……”
盏落极轻。殿中愈静。
“姑祖母来,为昨夜事?”屏后温有先询。
愈不能定性情。老妇思忖不及细捉摸,只得先顾事,便起身欲跪陈情——
“昨夜市中灯游,灯过忽静,查库铺工倒晕半刻,醒后离,未见留火星。”
“连日雪,路又难行,未运油脂存积,便生灾祸。”
“姑祖母欲问此事?”
声只愈温,甚竟显些柔笑。
老妇哑,觉身后冷热汗交落,心中鼓擂平生不有。
那便不说贩油。只说昨日。
“……太子殿下,外妇只求请殿下对说,族中管事孙儿,如何还……能得生路?”
昨日事——便是城外道路难行,城内却可已走马。铺库许多,不济还有家中,若非看门户,市吏应早查处积油。如今闹得人命大灾,管事者如何还能活。
屏后片刻无复。
而后有回:
“姑祖母似只一孙儿。”
声仍温。笑似少了些。显些考量。
老妇又半哑。是料一夜未能料得此言——好似说,死一孙儿,另顶上便是,却又好似说,若果真只有独一孙儿,或能另行。
“太子殿下,外妇难言家丑,只是家中三代子嗣不繁,若论亲缘,府外,有一孩儿……或可唤祖母,便再无第三。”
正是门庭冷清,但要是家中孙儿十众……那该是如何兴旺。
屏后便有似体贴闲谈聊笑温复:
“男儿年轻好闯,少些细腻后方看顾,此是寻常,姑祖母但有孙女,照料生意,或能细心愈多。”
老妇三哑。
便立殿中觉半生操持,怎心力今不能够。
半刻殿中未有声。
屏后而后有缓言,似叹似虑:
“此事方过,现只初得火因,各部刑责,郡府仍未定。论公我尚不能确回,论私……姑祖母高寿,孙儿沾了牢狱事,仍要亲为操劳……”
老妇立身心空未再坐,闻言却即觉,太子话中有话。而后果真未再听声。老妇便忽明生了些喜意希冀。
牢狱事。非生死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