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泠……泠泠……”
风是见起,外阁檐下玉铃响,脆似清溯。书案砚中渐见明光却温敛。窗外白林浓雪,日初晴。
初晴映人好。
“你那日与我对剑,断我许多叶子,是你爹爹,早年便与你那样凶,可对?”
确是审讯无疑。兰草少年自仰躺身头枕人腿上,指尖摩着腹侧疤痕,说问,乌发又分毫不松。
太子只看膝上人。
“你爹爹对你不留手,那那日,你对我——可留了?”少年漫抬起手臂,手心便至人胸前,不知是何处浪荡子。
太子只看膝上人。
“怎像石头一样硬?”这是苗儿又摸着肚子,插句有问。
“哦……原是也未留。那便是,全凭我让着你了。”这是公子好性,屈尊杜撰。
太子似是不通人言,又痴傻无心。只看膝上人。
少年不得趣,只得无聊自抚琴。
“你六岁时,教一卖花小儿,在此处,捅了刀,而后见我——你当是什么?”兰草抬眼看石头问。
石头看化人也无半分动静。
兰草少年教看得耐不住,身略右翻至侧,左手便抬起,捂上人眼。
石头似微动头。而后无半分动静。
“我想吃点心。”兰草黑眼珠看石头又似对说。
“好。”石头颔应。
果真是傻了。
“你做。”少年轻描淡写,极跋扈。
“嗯。”石头唇稍微起。
少年闻言眯目,便似看人考虑打量。而后忽似笑,是别样矜淡风流:
“小哥都会做些什么?”
揉剂打糕,可见会了,多的大抵不知?
“小哥”不见眼中色,只面善,和淡无言。
兰草见玩笑不得答,只正经问人要了:“我要糯皮点心,包红豆沙。”
公子平日最喜红豆酪。
而后兰草便见“小哥”喉间动,又觉手心微痒,是人闭目。
“小哥”未应。
兰草片刻愣愣,看人,便松手心——就见确是闭目,却随又缓睁。仍似面善温淡。
少年便玩笑不出了。
这梨树听他方才言,只似目见撕人扯血拔骨吞生,几瞬强不教心中生惧,却实又抖缩畏避,可怜极。
兰草知这是如何惧。
定要是亲历过。
宣齐洲幼时在北境,好随将士吃热锅涮肉,兰草便吃三年也总不腻。身边将军皆是亲近,得人喜好总不难。而倘若……他也只该是依着热锅,看几刻水汽,过一日又一日。
“你……”兰草目看人,半刻有声。
“你……怎较我,还要软心肠?”
一句轻言似苦酒,过喉不知味。
不过想来,也确应是。
死生若论,或竟是他见更多些?兰草心想。
这梨树总怕亲近有事,睡中念舅舅,留疤念母亲,可他想来……可不过一草叶,怎值如此?
故是心肠过软了。
梨树目看少年,悄无言。
兰草无奈便叹笑笑,故意动发束紧了些人手臂,又瞬松人背后压毯发稍——改为散发成毯自贴上——而后极好意分出指宽一绺,漫绕至身前。
“殿下知道,便都招了罢,怎也该,少受些苦?”
纨绔勾笑,发碾作挑戏,新妇却恰无衣——
太子蓦低颈啮蹙。耳彻红,息热沉。
发流似好墨。可惜少年笔墨不精,虽笔尖随意动,却无轻重,亦不知是勾是提,是撇是捺,纸页斑驳又极硬,只得是书客自挑弱处下笔。
“我已是都学会了。你此前如何动了我,我便知该如何动你。衣绔亦不必亲退,我轻划开便是。只稍后医至,殿下上无衣便罢,竟还……不敬纸墨?”
太子喉间又似上下动,不知何时早已合眼闭目息稳无异,端得是通身清方贵胄态,又作君子守口守节,不闻不理。
不知先前镜中梨花妖何人。
兰草看人片刻,心中不由生惑:未做对?
梨树便是遇风,也该摇些枝叶。莫非是,身硬,便与他不同?
“你总是……‘极乖巧’。便教人不能知,何时忽便做何事。”
啊乎?兰草苗儿呆愣愣,忽闻人开口言。
“耗力后,疲累些。”
“能睡片刻。”
“我如此想。却用错法。”
这是太子不常想,却有时不住便想的。若那日自未“发疯”,苗儿便无事。后便也无事。
无军中磋磨,无关外劳损,无冷无疼。
留手或不留,何异。
“你为何不喜食鱼?”未至少年有声,宣齐洲问。
初喂时,疲累睡中躲,再见时,见鱼脍言关外音。先朝末中州混战,关外屠戮至楚都,觉河鲜新味好,便多奴役捕捞。
你亲历过。可对?
“你见死生,确较我多。”
非诡谲算计,成王败寇。是人,皆不能活。
太子目看少年,似言忆故人事。
少年无声已怔。
只是……过于多了。
醒来作甚?
有念。
念何人?
“你”为什么又要走。
埋进土里,扔在水边,留在陌生处,就那么自走了,再也不回来。
一直都是你。
“见人却过少。”太子看少年,轻言。
恶见许多,善见过少。故生念死憾,还又怨极。是如此的。只见说恶人终得报,几时见说,恶人又要走。
幸事。
幸事。
少年泪落,发也渐松落了。
太子掌心便覆少年眼。
“人世污浊,如河中泥沙,随水,浑清,非我等能定。”
“淌水时泥沙沾靴,洪泄时泥沙没顶。”
“沾靴作秽,没顶作冤。”
“却是而后有渡水舟。而后有千顷田。”
“定一沾靴没顶刻,心惧不忘……”
“便不敢渡舟。亦不敢灌田。”
“只是恐泥沙,徒教浑秽裹挟了。”
草木生百年,已救过许多人。是渡过舟,亦灌过田的。如此,又何必,再心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