丸药有安神效,兰草苗儿服后未多时便昏昏钝钝睡了。宣齐洲抱着草叶看了许久。至人入觉,又至人醒。
“睡好了?”
兰草昏惑中闻耳边柔声,懵睁目,才蒙蒙反应方才。
“未觉入睡?”宣齐洲不住抚过耳朵又问。
苗儿眯目觉舒服,转颈埋头,双手抱住石头。又懒懒点头,而后深吸自抻身——
唔,宣齐洲……
“哈……”草苗儿松身软叹摊平餍足。
“教人来制些新冬衣可好。”太子随少年软趴,手臂托至肩背舒服处,又轻问。
“嗯!”苗儿埋头不知是否听清,只立应。
太子唇稍笑。
“自传人来。”又抚草叶身后道。
兰草懵愣,撑床起,出看人。
“……嗯?”苗儿惑不明。
“嗯?”太子微挑眉,唇笑目温回。
“……”
少年眼圆彻呆愣。
……
……
……似是……需传人。草叶半刻呆愣才能有思。
便见少年耳红面赤,就呆愣着僵身低头,自人膝间床撑起——退离床——转身十分笨拙着——跑出去了。
军中有弟兄曾说,自有喜欢的姑娘,姑娘的脸蛋像蜜薯一样可爱……少年快跑间全不见经行处帘物移,只想起从前事,又觉房中人——是蜜薯配着清雪景,全要勾人生大瘾,往后但片刻不见,只要较水淹土埋还要蚀心灼肺了。
太子不知何时行出,稍远跟着。只看身影行动间乌发似倾,又觉心思可爱拙灵,倒果真自觉是一炉中蜜薯,炙后生甜,该剥皮碎骨教人尝。
阁中床榻地皆通炭热,只如润夏。便是暖椒墙红,冰纨帐红,丝锦席红,厚绒毯红。人喜如此寻吉利,诸如娶亲时,兰草北境某城中偶见过喜轿红箱吹打,此聚神寻路反应见景物,并不觉怕——
倒是站定低头,看了看身上——宽袍大袖整一黑衣,觉有些不应景。
红衣?
买件红衣来——
……
没,钱。
“……”兰草忽站原地,身定,目顿面空。
太子停步观。
也该寻时出去看看……兰草眉间渐露无奈苦笑,抬双手看,觉空荡荡,便又走,思虑间行动慢了几分。
而后见楼阶口处有两绿衣姑娘。
“公子。”女侍只躬。
兰草见状顿,只稍行近,抬手示身侧向,欲对说内室有事:“姑娘——”
余光却忽见,宣齐洲不知几时竟出来了。
兰草转头懵看,心中讶然。
他未觉。
……爹爹也骗人。
“传制衣。”太子不知为何自令言。
女侍即躬退。
苗儿长了许多。宣齐洲首看少年归来后立地身量。自下至上。
兰草见人如此,面上纯然,心中却即生少年心性,直蹙眉眯目:
他可是……在看我矮?
太子侧头无声笑。
“我说这包子中有芥菜,或便入口辛,未料打开竟满是辣黄姜。”李阙将军早年有暗信借物笑记言,是说乖儿心中实有大才。
……怎了?
兰草见人笑,先瞬是觉好看,可架不住人笑不收,便低下头看了看自身——除身上黑乎乎,无甚有异。
少年未觉生了无措,掐了掐手心。
矮是有些矮了。
他便是怎都长不成军中将士那样高。
就这样……站人身侧……确是不好看。
……矮且贫。像颗,杂笋。
忽闻太子有言:
“军中无女子,公子竟知唤‘姑娘’。想来无暇顾家眷,闲时只写‘姑娘’了。”
兰草即愣。抬头——只见神情无异,只似淡淡打趣。
……啊?
宣齐洲目看少年,便抬手。
少年唇张本欲言,既想要说为何唤“姑娘”,又想要说闲时做何事——却是见人动作,未想便已迈步过去了。
“今日写字我看。”太子牵过少年,引着回,又说。
“‘宣齐洲’若写得不比‘姑娘’……”
言声轻,意暗不明。
兰草抬起头看人,心跳便不住渐促——他已许久未写过了。
太子缓摹手中凉软,慢行,未再言。
二刻后。
“公子好偏心。”
太子久目看纸上笔墨,半刻启唇缓言说。
兰草闻言,脑中空几刻。
本就心中忐忑,何况宣齐洲……看着。
“可要再写。”太子仍看字,缓声问。
兰草少年急蘸墨,便再写。
宣、齐、洲。三字。一字比一字难。
……啊。
苗儿只心紧。
笔墨愈渐乱了。
“姑娘”写得好。到“齐洲”便乱了。
兰草手背缓覆掌。接过书。
是他未教过,怎怪苗儿。宣齐洲带着写。心想旧时,寥寥。什么也未能给。
“苗儿。”
忽念。
“……嗯?”少年心疾跳耳红,想回头看。
“北境如何习字。”太子问,左臂抱草叶薄身,指尖便摩挲凉润黑衣。
“洲”字写完。
又另起。
“……爹爹……呃,舅舅教,亦有帖。”兰草脑中彻空,答罢不知内容。
太子默。
将军但有暇。
“平日,都做何事。”今或能知。
兰草看纸上墨,心渐静,实不能静,只觉苦甜,安又不安。
“我……随爹爹近卫,有时出训。有时……随往暗营。”
身后未回。
“……也有时往城中,帮看农事。”少年微抿,又说。
未回。
“……成弈哥要习关外言,我有时教他,他教我官话。”这是极有用的时候。
未回。笔墨似出涩。
“吃些什么。”太子有轻声问。
笔尖往蘸墨。身后微倾贴。热息过颈。少年耳红。
“……军中……饭食足够。”
兰草苗儿脑中半空,只觉自是胡乱说了些什么,心中已然不大想写了。写字怎如近处看人。
“关外,如何。”太子问。
少年怔。便无意咬唇。
关外……不能。
……不能说。
“我……便宜时……路过商铺买些……”
“……也或往茶楼。”
“关外许多过路吃食。”
少年心诚答。
太子左腕金丝发,倒似从未有过。
片刻,储君微似轻笑。
“骗人,总不好。苗儿。”声毫不冰,却如晚春。
羌廷有王医,说,已至虚空。或该回环,是再不能劳。
金丝许多。只这一个,劳至虚空。
太子轻有笑。
谁之过。
兰草目懵唇动欲再言——却是全不知彼时身后事,无分毫根据。不知如何多说。
后来……如何?
后来?
宣齐洲目落至纸墨。墨流似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