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弈急啮又欲唤,却忽惊惶瞠怔——
公子……
“殿下!公子——”却未及说。
太子察异勒缰勒马,低头。
便见怀中人目未合,身却正如尘散。
手臂……双腿……
太子瞳颤,即翻身下马,捧少年直双膝跪。
“兰澧……”唇颤口动,无声。
二字念,不知应如何解。只似孩童野外独醒四顾茫然不见亲,又似恶极罪极将死者恬求清风暂留,又似一辈攒千钱万金指救命,却归异世成握空文,又似眼见天赐功名紫绶将至,却因县官误判,成了流放低贱囚。
“兰澧……”太子目赤息喘手颤,死啮又急解衣,觉是人间布衣压了草叶,不能教活。
却速不及尘散。
成弈月意惊喘不能言,只得紧啮环看碧空原野,试寻何助。
可风几时,因人间事停。天地不仁。
“唳——!!!”
远天蓝,有成对苍鹰自在快活穿云啸过,欣雨后万物新。
世界便独留地上独一伤心人。是运道不好。
这人啊,只及弓背弯腰,贴一瞬冰凉额头。
“唳——!!!”
怀中便仅余件薄布衣。
仅余布衣。
三年,三年,又三年,好容易归。
这若是场,长长的梦,便好了。
求也好,念也好,只是自可怜人身上铺天盖地用力发出,往天地间各处——这但要是梦,瞬死无妨。
醒来吧,醒在何时,都可。
醒来吧。
醒来吧。
旁观梦者,成弈三年见公子如何习字,月意三年见殿下如何欢喜,羌王怔见尘散身消白衣垂落,良久怔未能生息。
地上太子啮齿压喉中血,松手中衣看,见留尚几分尘,顷护低身布衣不教风吹,又拢收各处系成布裹,脱身上外衣包了,张口紧咬布包,重往上马,双手持缰骤疾行。
月意成弈见状急上马随。
“唳——!!!”
碧空天正暖,雨后又风好,此云中多自在快意鹰,其个个不受凡尘事束,想往何处便直飞,想吃何物便直往,无国压缚,无律牵制,无利引见人世脏污,便是快意至极张口叫一声,地上各活物见了,也或赞叹高勇,也或畏惧凶戾,总无嫌不好。
这样的运道。你说,天地不仁?
可是能如何?
天地仁如何,天地不仁如何。
仁落己身自欢喜,仁归他人便眼红,不仁归己即恨怨,不仁众承亦恨怨。
又能如何?
无可奈何。
能如何,便如何。
天晴日,道上便有其余赶路人,却也无马上三人那般,无负甚物,就独身要蛮冲狠碰上天去了。
“托赞,乌沃里其印那?”阿父,是不是又要打仗了。牛车上,盘坐一角辫小童,正咬着手中深色干肉,问赶车父亲。
“吁呼,都岑依南木哈格!”哎,那怎是我们能定的呢!赶车父无法只叹。
“特浑努瓦拔图木木其恩?”他们会不会再把阿娘抓走?小童思片刻,爬至父亲身边问。
“无努那!苍与日洪都列得,浑努特达塔阿库。”不会的!现在是炎热的夏天,他们不会要那么多衣服。赶车父就安慰孩儿。
小童显不安,包起干肉,未再吃。
“鸟儿啊……呼!”远处忽有人扬唱。露臂灰胡老叟闲舒同赶车。
小童教分了心去,便听。
“你有两只……翅膀啊……”老叟唱调扬扬荡荡自高悠,想唱何句便唱何句。
小童觉得有趣,便忍不住咯笑。
“呼扇呼扇……快点哟!”老叟闭目悠然晃头自欣,俨然觉妙。
“你家里的……早早就等着了。”牛车安稳,老叟慢慢唱完,又仰面抱着头,似年青人一般慢慢躺下了。
躺至天黑,便是未至城,也就那般闲适,盖天枕地睡了。冻醒,再走就是。
离离原野遥,累累奈何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