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澧床上朦朦睁目醒,眼前是帐,于是脑中一瞬空白半刻,即心紧坐起身出,便见窗外天已黑,室内灯烛明。
只觉事失控,兰草紧蹙速更衣,不及披氅便出门往寻爹爹,至近门抬臂欲敲却顿——
“时赶不及。”李将军声凝。从未有过。
“年长者往无益,动近处余线……可,但性不能定。回京往来少一月,发出又需半月,拔人仍需费时,不必说能否尽速接应。”
“楚地将至雨季,洲儿不定在京,人应皆随往,留也定有用。”
“军中……校官往上不可,已皆露过面……新卒……无几人能言,不可。”
“裴良,夏川。费时也只这两人。”韩将军声。
“你那徒儿,见崇日应是忍不到第二日便砍人了。”李将军有笑,又沉吟:“夏川……”
“往来……少需四月。倒勉算来得及。夏川……”
“不,不可,今岁至楚行商羌客不少……不能。”
“女娃娃……”半晌李将军又凝叹:“不能,不能。”
门外少年默蹙。
崇日处。需人。
今时已四月了,兰澧早已等不及,只想快些再快些,至八月,满三年,便随爹爹述职回京,见宣齐洲。
他长高了。长大了。想要宣齐洲。
……
兰草唇稍动。又笑得较哭还难看。眼前温光便渐模糊。
回去吧……回去吧……
不要管……要宣齐洲……
我想回去。我想回去。回去。回去。
兰草紧啮,满心如此。
而后,无声息抬双手,覆眼抹过,睁目转身,又回房。
“窣……窣……”
室内书案上,纸页翻声不断。
新卒暗线待选名册在此,上记户籍履历,人皆能听善记有一技之长,只是因年轻未受训,少能言外族语。将军眉间凝。
“不定是断了,或是未察。”韩将军看许久名册,凝放手中,又看案对。
李将军抬头,回看:“可断,可未察。”
唯不可不定性。在有事时。
非只有线头一人。而后牵连数众。
露则众危。
韩将军凝闭目:“已过十一年,裴良——”
“笃笃。”门响。
李将军扬眉看门,蕴笑乐道:“唷,我儿睡醒了。”收册起身往开门。
睡了一日余。李将军笑又心叹。开门正欲言,却顿。
“达木错行其,拜衡。”少年看将军,持长匕轻言,仍未披氅。
韩将军起身笑倒水,闻声臂停,眼中笑消。
半刻,李将军平声:“先进。”
那救人医应是羌都老人。李阙将军自头一夜引兰草至听话音便讶然,后听人说愈多愈觉——羌都老人言语腔调极难仿,措辞有时更是连他也不知,还需少年想法示意。
“拜衡”也是老人才知的叫法,从前旧制时人敬喊“将军”,后羌族自上改制,便无此职,只唤“耶仑”,义为“神鹰”。
少年案前立看爹爹,浅眸静。
韩城将军立食案侧看不远处人,见目光即心惊眉间深蹙——李阙有意。
李将军无声坐看孩儿,半晌,忽笑,张口笑骂道:“几时教你听墙角。”
兰草无言看。
言语,武艺,善听善记,皆是小。面生新卒无人较他更熟悉羌部两亚王大将——爹爹行军走山不走水,走水过大小道,皆依两王掌军性情定弈计,他习字抄得是往年北境行军策。
再者,他能快些。
“我先去探,爹爹。随后有人可行,我再回来便是。”
也或是舅舅所说,人无事,只是未察,那他去不久便能回来,恰好赶上七月,八月便可回京。
思及如此,少年眼中渐有温笑。指尖颤过。
又半刻,李将军看着少年,声平问:
“若不能回来,你要如何。”
无国无家,无仇无恨,只因一宣齐洲牵着人间。
图什么。
“宣齐洲有需,我有力,自然可去。”少年答。
能不能回来。若不能回来。
不必思虑。
室中久寂。
兰澧曾问,为何不能杀了崇日。
杀了崇日,还有崇日。将军时答。
“先用饭。”李将军起身示少年。
军中供饭过时不候,餐餐并无余粮,好在有锅有水火,佐料肉菜想吃可去城中买回……孩儿三日不在,昨日方回,早便喜如此吃法,李将军算人将醒,早往城中买回。
“咕嘟咕嘟……”
水滚汽又氤。
舅舅动筷煮肉默不言,爹爹坐案对,隔着白水汽,兰澧勉看,看不清神色。便也动筷,与舅舅一同煮肉。
而后看着盘中生肉,目又空冷。
崇日其人,说恶心不为过。年岁大了,不愿死,便什么都吃。享受的,续命的,也有喜欢的……譬如完璧女儿家。
中州地好,崇日喜欢,想要。便似跗骨之蛆。
可人往往为利所惑——给的多,便有人愿做——做什么都可,且有耿耿忠心。故此人可说是,羽翼颇丰。
以至并不珍惜。有疑无疑,杀不需由。
兰草抿默,落筷,起身端碗筷往爹爹舅舅中间放下,又搬凳去,放下,坐,拿筷给两边碗中夹了肉,而后自顾自蘸佐料吃起来。
羊羔肉,片得极薄,不需费时便熟,入口又十分鲜嫩。
“我要崇日身边那人一切相关,”兰草自夹了片青菜入锅,又夹些肉有淡言,“还要关外全部暗线处境详细,”稍想,觉少:“再要些肉脯糖块——糖块莫过甜。”
“成弈哥,唔,说,人少有活到八十,崇日那疯狗,不定明岁便死了,哈,到时大家轻松。”少年用饭动作已颇为豪迈,言间皱眉撇嘴心嫌。
两侧大人始终凝色不语,少年左看右看,心叹又叹,放筷抬臂张开手便给大人算起账:
“首先,暂无人,较我更加合适。”
“其次,我可与生灵传意,寻机至崇日议事近处即可,我无需与他接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