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寅末,宣齐洲醒看身侧,见背身,气息却短轻,非往日睡时沉缓。
醒着。宣齐洲不觉凝眉心紧又起。
起身看人,确是半睁目未眠。
“兰澧……”
宣齐洲轻触欲问可是又梦魇——
“呃——!”兰草蓦重抖似摆,回身躲连退,看何物触碰,目中惊惑又不甚清明。
宣齐洲手臂便顿空中。
而后兰澧看见是熟悉的叶子。
“几时醒来。”宣齐洲细看神色轻问。
兰草似有些迟钝,闻声抬头,而后渐觉意。
可又开始了。
又开始了。
又开始了。
兰草垂颈轻闭目,又眨了眨。
宣齐洲见心紧便蹙,欲抱过人——
“呃唔——!”
只似燎火,瞬重抖便目中惶极退。
“咚!”臂肘又惊乱直撞床屏。
宣齐洲怔蹙,又一回心悔如崩。
“……那日暗道,去看可好?”宣齐洲未再动身,只看人问。
周遭却只又奔涌杂乱喧吵,腥臭恶心至极。兰草未能再听见宣齐洲说话,亦未能再看见宣齐洲眼睛。
只觉自应该抱着什么。却空荡荡。
闭眼无用。闭眼仍有。兰草只好抱叶子缩起来。
暗啮心绞。
宣齐洲看片刻,无声离帐,清漱更衣,半刻又回。
兰草未动,只静静半睁,目中似在看什么,又像发呆。
宣齐洲膝行近,掐腰直抱起人托身后箍后颈入怀中不教挣,揉了揉又压下。
口中忽温热软痒,兰草懵惑一瞬,渐隐约觉不多周身冷香。
……宣齐洲?
……是……宣齐洲?
眼前一道寒光劈下。兰草未动未理会,只抬叶子,触了触。
软软的。
……宣齐洲在抱着我吗?
身后又觉鞭风。兰草僵一瞬,缓移叶子,觉软觉硬,触过颈肩手臂,直到身后腰间,寻着衣袖口轻探进去,觉有一道长长的疤痕。
眼前人茫涣似不能视,宣齐洲愣不明几刻愈凝眉。
宣齐洲……我……无……
我……对不起……
可我有点……忍不住……
实在……有些……过吵了。
“啊……”苗儿有呼声,却寻不到眼睛,只蒙蒙涣然仰头看,看向床屏。
我想睡……
兰草抬手,去寻眼睛,触到了,却看不见。
宣齐洲……
“宣齐洲……啊……”为什么看不见你了……
兰草勉力看,不行,便渐生极慌乱,不住急切生气,不顾眼前劈下刀刃,只用力划抹漫天红——
“唔……!”一声无助吭咽自喉中出。
不要挡住!
“唔啊……!”你们讨厌极了走开!!
“传医,快些!”宣齐洲清漱更衣欲引人入暗道出宫,却只见苗儿睁目惊惧似魇,心惊即令。
“兰澧!”宣齐洲心悸连紧声拍唤,退至床边抱人出帐往亮处,却不似此前见醒。
怎么办……怎么办……兰草觉身后拍抚十分熟悉,确人是宣齐洲,便愈无措惶然。
我好像……又做错了……眼泪一夜忍下,此尽数倾落。
昨夜该说的……昨夜该说的……
我不知……
宣齐洲……
“宣齐洲……啊……”兰草触到人的眼睛,无助想说却只能吭咽急哭摇头。
我看不见你了……我看不见你了……怎么办……怎么办……
不要吵了……不要再吵了!!!!
“呃啊……啊啊……!!!!”兰草收手死死压着耳朵,再不想听人痛骂嘶吼怪笑哭泣,心知无用,可万一有用呢。
“兰澧……”宣齐洲声颤目惊唤。
人醒着。知他在此却看不见。看见什么。耳边有声。
昨夜便如此。
自抱他忽回身起。
多久了……
因他昨日用剑……
彻骨悔意顷间涌起没顶,刺腑锡筋噬魂,宣齐洲紧抿勉静,轻拉下兰草手,揉上脑后风池又抚,压唇轻弄对人说无事。
几刻苗儿稍静,又抬手茫然寻触他眼睛。
“扑——!”宣齐洲抬臂收力击。
兰草顷彻目涣,垂叶阖眼身软。
宣齐洲接住苗儿腕收入怀中,凝看未回床。
随后宁府医至,探脉又说是惊惧滞涩,可用药安神,却不能解根本。
宣齐洲便抱兰草走了。
过暗道一支,往将军府。
卯正过二刻,京北大将军府,校场。
“师父,师兄都已经人老珠黄了,您真不打算给他个机会?”
蓝衣青年至送信,教师父拎着打了一场,勉算可,此算久以来心中担落,便悠悠抱剑行笑唠呱起师兄。
李阙将军闻言,眯目算了算徒儿岁数,亦悠悠笑:“他自狠不下心,我有甚办法。”
“狠不下心?”青年缓摇头慢喟叹:“那还不是手起刀落的事儿,殿下宫中正缺一内侍,哈,成都尉,成总管……您听这是不是顺口多了!”
李阙将军听言挑眉,只觉甚有理:“嗯……哦,你师兄昨日走时教为师转告你,他缺一副手,要会羌言身小些,你恰恰好——”
“他想得美!”勾奚直嘲讽笑道:“师兄自不见媳妇,只要坏他人好事,他何时要人?”
“不知,未说。”李阙将军摇头言,又睨徒儿示意:“上头的下头的?”
“嗯?师父有指教?”勾奚回笑得欠揍。
李阙将军笑正要使唤徒儿,身侧却瞬来人:
“主君。”黑衣卫未多言躬后只看。
李将军眼中过意外。
半刻回院入东厢,李阙将军微愣见榻上睡着小娃娃,饶是心有猜测也实未料到,便看小徒儿喜上眉梢欲言——
却怔。
储君深拜。
“师父……救他。”
早年中州战凶,军中多魇,多是醒后或失魂或若疯,极恐刀剑血光高声,不能睡,不能醒,某日浑噩不分人鬼,一刀横过便自抹了脖子,或是战死求一功名,保家中再无忧。
李阙将军曾如此言。
故宣齐洲知苗儿能用剑且那日去与父亲对了剑时,心中不知多欢喜。
父亲剑极狠,苗儿既不怕,便或仅是曾见血过多今才生惧,并非魇症。
“你父亲剑狠?”李阙将军一直无言语,只听此句时,言出意难明。
“明徵将军剑柔闻名,你父亲剑较我与你舅舅,是最柔。”
太子怔。而后唇色竟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