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群寂静了许久。
忽然,最年长的王老伯颤巍巍跪了下去,额头重重磕在地上:“多谢主帅。不,多谢东家!
像是打开了某个闸口,所有人都跟着跪倒。男人、女人、甚至半大的孩子,黑压压跪了一片。磕头声此起彼伏,混着压抑的哭声和道谢声:
“家主大恩!没齿难忘!”
“我们一定把地种好!”
“……”
黎清然静立原地,没有立即让他们起身。她知道,有些感激需要被郑重接纳。
待情绪稍缓,她才抬手:“都起来吧。日后好好耕作,临安自然有你们的立足之地。”
最后,黎清然收起竹纸,目光扫过那些躲在父母身后、却好奇探出头来的孩童。孩子们脏兮兮的小脸上,眼睛亮得像晨星。
“最后,所有孩子……”她的声音在田野间清晰地传开,“我会在七日内安置他们读书。”
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怯生生问:“我……我也能去吗?”
“能。”黎清然蹲下身,与孩子平视,“识字、算数,等你们找到自己真正想要成为的人,我会再为你们安排,”
另一个孩子探出脑袋道:“那如果,我就想种地呢?”
黎清然回答道:“那也要先读书。”
在孩子们天真的疑惑目光中,她从怀中取出一本手抄册子。那是她在去藩州前,根据现代农业知识整理的《农政要术》。册子翻开,上面用简易的图示标注着土地修整与种植、灌溉施肥、病虫防治。
她把小册子送到那孩子手中,告诉他:“学了字,才能看懂农书上的种植方法;学了算数,才能算清收成、管好账目;学了天象,才知道何时播种、何时收割。”风拂过田野,将她的话送到每个人耳中,“种地不是只靠力气,更要靠这里。”她指了指自己的脑袋:“读书,也是给你们选择的权利。”
黎清然重新看向孩子们:“所以,无论你们将来想做什么。入仕、种地、行医、打铁、经商……都要先读书。”
人群寂静了片刻,随即爆发出比方才更汹涌的感激之声,那些稚嫩的眼眸里,某种比星辰更亮的东西,正在悄然点燃。
转身离开时,她听见身后传来孩子们兴奋的叽喳声:
“我想学做好看的衣服!给娘亲做,给阿妹做。”
“我想治病救人!像满月姐姐那样。”
“我想当将军,上战场杀敌,保家卫国!”
“我……想读书,一个女孩细声细气道,慢慢的声音也逐渐大了起来,“读很多很多书,我想参加科举!”
而最开始那个问“就想种地”的男孩,此刻站在田埂上,小手捧着一把黑土,很认真地说:“我还是想像爹爹一样种地。但我要种得比爹爹更好!让一亩地长出两亩的粮食。这样就不会有人挨饿了。”
黎清然停下脚步,回头望去。
田野上,孩子们的身影在晨光中跳跃。有的在模仿将军挥刀,有的蹲在地上研究野草,有的已经拿着树枝在泥土上歪歪扭扭地画字了。
而在他们身后,大人们也开始安顿起来,开启新的生活。
“走吧。”黎清然转过身。
像过往每一次那样,望尘跟着他,牵住她的手:“姐姐,接下来,我们去哪儿?”
两人穿过田埂,身后孩子们的讨论声渐渐远去。那些关于裁缝、大夫、将军、农师的梦想,在春风中轻轻飘荡,如同蒲公英的种子,即将落进土壤,生根发芽。
阳光照在他们身上,将小小的身影拉得很长。
像一棵正在生长的树。
他们是一个时代,承载着东陵的未来。
去哪儿?她一时竟也不知,在心里问道:“灵晔,第三个任务是什么?”
灵晔道:【宿主,这是最后一个任务啦!我们的任务就是查清叶修竹的死因。】
叶修竹?
这个名字在记忆的尘埃中泛起涟漪。黎清然蹙眉思索,叶……对了,叶兰竹!
——以救人救世为目标,改写女子命运,建平等盛世。
那个当初开启她走向这条道路的姑娘。她为了做第一个任务还和也兰竹达成了合作。
叶修竹,是她的兄长。
而她本就承诺过叶兰竹,要帮她找到杀害叶修竹的凶手。
记忆的碎片忽然拼接起来,那是一个三品以上官员携家眷的宫宴,御花园里,玉兰开得正好。一个青衣少男站在树下吹箫,修长的手指在竹孔间起伏,箫声清越如泉,月光撒了满身。
假山后,景琬琰偷偷拽了拽身旁碧衣女子的衣袖,压低声音笑道:“清然你快看!那是兵部尚书之子叶修竹,他箫吹得可好了。”
少女怔怔望着花树下那道清瘦身影,眸中映着月色与落花:“是啊,真好听。”
风过处,玉兰花瓣簌簌落下。箫声微顿,叶修竹似有所觉地转过头来。四目相对的刹那,少女脸颊一红,慌忙躲到廊柱后。
景琬琰轻笑着假意推她:“躲什么呀?他看见你了……你琴艺那么好,去和他合奏一曲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