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纪雾晓深觉身处东宫实属东宫之主之万幸,他的眼光没错,果真给自己找了个好仆人。
他原是占据仙界一方的云岫境中一朵莲花,经云岑尊巧合时洒落的仙琼滋养而成。
仙界各处建筑巍峨,规矩森严,一不小心就会惹上地位比他高的人,这不适合性格跳脱的纪雾晓,当机立断下凡体验百味人生,他的首要目标便是找个优良的栖息地和仆人。
现在他找到了,元青很听话,所以他可以原谅她偶尔颇为爱不释手地捏他脸的行为。
同时也可以提供一些帮助。
太女身边的近身侍卫发现太女殿下作息稳定了不少,虽心中疑惑,但还是免不了松口气,只希望殿下可以珍重身体。
梦中,多日未见的人出现在眼前,元青眼神晦涩,脸上表情复杂,复又收敛不见,面上仍是淡淡的。
她在一旁站着,看纪雾晓脚趾轻点池面,清水挂在足尖,他上下晃着脚,看水珠忽圆忽扁,乐此不疲。
“哦对了。”他毫无阴霾地笑了笑,朝元青勾勾手,没看懂她黑沉眼神下的暗潮,“这是我亲手做的。”
一叶平平无奇的清水,元青依言接住,纪雾晓下巴微扬,眼尾勾出柔软的弧度,此时的情态不像莲花,倒像是惯会惹人怜爱的狸奴。
没有过问甚至没有迟疑,她单手收拢叶片,仰头喝下。
等反应过来后,她蓦地扭头看向纪雾晓的方向,先前来过几趟,纪雾晓的周围一直萦绕着浅淡的花香,方才的水里花香正浓。
“这可是用莲花瓣泡在水里多日才成功的大工程。”纪雾晓毫不在意地说,“借此来感谢你差人专门制造并收集的晨露啦。”
纪雾晓一连串地数不见她的这几天都做了些什么,说一项就伸出一根手指。
晒太阳、沐浴、游泳、憋气、吐泡泡。
“对你有何损害?要如何才能弥补回来?”
细碎的光投射在池面,他的发丝被包裹在光亮中,眉眼宛转间流光溢彩,她却产生了无厘头的错觉,似乎纪雾晓的身影愈发透明。
“嗯?你们人间叫此——洗澡水。”纪雾晓眨巴眨巴大眼睛。
先前冷凝的氛围被戳肥皂泡一样戳破,元青迟疑着嗓音,“先前我来找你……”
“人家太开心了,最近太阳出来,晒得太开心晕了好几天呢。”纪雾晓努努嘴,吐槽的时候脸上浮现笑意,元青发散的思维定在他两边的酒窝上,假如真的滴上一滴酒,是否如醇酒般清冽?
“恩人,你有什么感觉吗?”偏离了话题很久,纪雾晓偷偷抬眼试探地问,元青心中狸奴的形象被他坚定坐实。
狸奴亲近人时迈着步伐,尾巴高高翘起,靠近的同时会悄悄抬眼观察。
“耳清目明,心情舒缓。”
“真的吗?太好了!”
从见到他无忧的笑颜,尤其是搁置在心中的结被解开后,元青多日来紧绷的神经开始松泛。
她完全不觉得有什么不对,虽不明白为何予她“洗澡水”,但重要的事先往前提一提,再一次重复:“唤我元青即可。”
沉浸在帮助元青舒缓神经的喜悦中,纪雾晓下意识顺着她,“元青!”
10.
纪雾晓习惯了太阳作伴,已经不会晒太阳时晕过去了。
这几日元青总来找他,抱歉地说自己白日太忙无法陪他特别长时间,邀请他去东宫主殿栖息被他拒绝,他当然不会太麻烦事务繁重元青啦,但看元青寂寥的神情,他还是多去梦中陪陪她吧。
于是纪雾晓养成了梦中相见的习惯,他发现元青或许有离魂症,在梦中尤爱捏他的脸,跟白日里冷淡稳重的样子相差甚远。
但他的直觉又告诉她,元青就是元青,没有离魂症,哪个才是真正的元青呢?
11.
纪雾晓发现有人要害元青的时候正在水里漂浮,状态好的时候能耳听六路眼观八方的纪雾晓心中警铃大作。
现下元青没来找他,变作人形说不定下一秒就被当外人打死了,他只能隐藏身形潜入她的书房。
殿内静悄悄的,纪雾晓不甚熟练地握着毛笔,像模像样地沾了沾墨,手腕带动毛笔动了起来。
很久之后才意犹未尽地收回最后一笔,回到花房特地集中注意力观察回来的元青。
元青身姿清颀,步伐稳健,进门后将桌面上的情形收入眼底,浅黑色的斑点四散,带有涂抹的痕迹,纸张上的墨水已经干透,上面画着顶着圆圆脑袋的线条人,箭头一指,指向脸部线条变崎岖的的线条人。
旁边还有一盏茶,液体被涂成黑色,咕嘟咕嘟地冒着黑泡泡。
元青来请教,纪雾晓自她踏入花房后化为人身,哼哼唧唧地拿乔,下一秒元青就问,“有人给我下毒,对不对?”
被抢了答案也没气恼,纪雾晓反而露出骄傲的神情,“没想到嘛,你还挺通莲性的。”
12.
春日的风裹挟着温暖湿润的水汽,吹拂万物,早樱、桃花、海棠、杏花纷纷开花,装饰着春天。
元青受邀参加花朝宴,被纪雾晓耳提面命不允许看花好看就折花,女男分席而坐,她独坐于案前,文人接连题诗,宴会到达尾声后她才起身。
离去路上有儿郎面上红晕瞩目,含羞带怯地送上两支桃花,看得出是精心挑选过的。
元青难得停住脚步,儿郎亦大胆地回望一眼,她道:“我唯爱莲。”之后便大步离开了。
儿郎听到回话后怔在原地,低头沉思片刻,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13.
纪雾晓讨厌元青。
他在东宫闻到了荷花酥的味道。
之后的半个月,他没有主动现身过,她来的次数很多,眼见她精神状态每况愈下,担心之前的功夫白费,他才终于现身。
元青脸色苍白,黑眸沉沉,涩着声音解释来龙去脉。
原来是君后命人送来的荷花酥,被宫人放置在小几上,她处理完就发现纪雾晓无论如何都不理他了,耳边没有叽叽喳喳的小雀说话,她甚至怀疑纪雾晓是否是她臆想出的精怪。
但置于床头的兔子灯又给了她无形的慰藉,紧接着便是心尖被狠狠一掐的钝痛。
看到纪雾晓的那一刻,她眼中黑白的世界逐渐被填上色彩,冲动之下,掩埋在心中的话脱口而出。
“纪莲花,你可有心悦之人?”
“心悦之人?”纪雾晓一歪脑袋,维持着动作就这样看着她。
“有!”他突然大声道,“我的饲主。”
“元青,我跟你说,她特别温柔,我现在这样是她促成的……”
耳边悦耳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动听,甚至因为发自内心的雀跃,而让人身临其境般品尝到空气中的甜味。
而她没有资格打断,也没有资格过问,维持着往日的淡然,像块冰雕立在原地,连呼吸都泛着冷意,牵连着肺腑。
“元青,元青!”纪雾晓感受到元青不太对劲,停住话头,轻轻晃了晃她,“你怎么了。”
“无碍,你且继续说。”
“不过我还是更喜欢现在,云岫境规矩繁多且不合理,像是不许摘仙桃最后桃子却在树上待了几十年啦,不许对仙人大不敬但是却对我们精怪大大的不敬啦,这都是哪门子规矩?他们是仙人,我连人都不是,为什么不是他们让着我,而是我让着他们?”
纪雾晓仗着元青不认识那些人,憋在心里的话倒豆子般说个不停,本以为元青不会接话,等他说话元青却斟酌一番。
“麻雀虽小,五脏俱全,此处虽较之素雅,却无人拘束你,在这里你可以说一切你想说的,我随时乐意奉陪。”
“嗯嗯!”纪雾晓感动,重重地点了点头。
隐于衣袖的手掌微微松开,月牙状的血痕仍有血丝冒出,她缓缓地松了口气。
14.
云岫境庇佑下的人们庆祝一年一度的禾安节,以求来年风调雨顺,他们不知云岫境的存在,却感念这里事事顺遂,自发张罗着。
云岫境和外界时间流速不同,一天相当于外界一年,移到东宫以来,纪雾晓每天心中倒数,终于等到宜州城人人期待的日子。
他记得这里不是一般的热闹,京城百姓多是为了生计奔走,这里的人却少了几分急躁,多了几分安然与质朴。
15.
准备道别时,纪雾晓注意到东宫不同寻常的安静,虽说之前也如此,但这次的宫殿仿佛有无形的绳索,遏制着人的呼吸。
如法炮制上次的行为,纪雾晓到元青卧房才现身,眼见元青脸色惨白,嘴巴也不遑多让,紧闭的眼皮给人一种沉沉合上就再也睁不开的错觉。
罢了罢了,元青好歹是他在这里唯一认识的人,不救她救谁?
纪雾晓忍痛不去看曾经珍藏的莲花瓣,先拿水给她润了润有些干裂的唇,动作不甚熟练地将她的头放在自己腿上。
把东西撕成碎碎的一小片,一股脑塞进紧闭的嘴里,第一次没成功,他想了想,低头靠近她的耳朵,“快张开嘴啦。”
眼见她有了反应,牙关松动的那一瞬,纪雾晓眼疾手快地塞了进去,退出的时候不小心黏连了两片,捏着她的脸用大拇指弹了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