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戏剧?”沃尔夫重复道。
“娱乐。”海德点了点头。
战事结束后,历任的皇帝都会有宣传手段,歌颂自己的伟业、宣扬继承的正统,因此大量的诗歌戏剧会应运而生。
之前伊夫想要用戏剧延续安德森他们故事的做法给了海德一个灵感,这些诗歌戏剧难道仅仅为了吹捧皇帝吗?那未免太浪费了。他阅读过那么多传说故事,随便哪个故事改编一下放到剧场,都能吸引很多不识字的平民观看。
而这只是最基础的做法,因为之前没有任何商业活动充分涉足这部分领域,如果能将这前景开阔的市场交给凯蒂夫人这样富有眼光的商人,那利益是不可估量的。
“这样就够了吗?我觉得有点像空手套白狼。”听了海德的描述,沃尔夫模糊有了个概念,但是娱乐这种摸不着实体的事务推荐给凯蒂夫人,绝对不是什么富有诚意的筹码。
“不错,只有足够大的城市才能建设剧场,也只有生活富足的人才有闲暇在特定时间去观看戏剧。”海德点头,他若有所思地抚摸着茶杯,沃尔夫几乎能听见他大脑飞速旋转的声音,“需要一种便携、平价且能随时复播剧场的媒介……新的魔法道具市场吗?”
恰在此时,门外传来喀米利咋咋呼呼的声音:“老大,沃尔夫阁下在你办公室里吗?我方便现在进去吗?”
思绪被打断,海德倒是没有不悦,他只是疑惑地看了一眼沃尔夫:“为什么他找你来我办公室?”
沃尔夫带着笑意耸耸肩,他起身给喀米利开了门,对方还在门外探头探脑,他略显无语道:“……进来吧,没有你想的那种事情。”
喀米利嘿嘿地摇摇手:“没,我就是听说,您拿到材料了?那我可以开始实验了?”
沃尔夫感觉头发根都要炸开了,他匆忙捂住喀米利的嘴,随即反应过来自己的举动太夸张,因为海德饶有兴趣地看着他们在门外闹成一团:“实验?”
沃尔夫背对着海德,喀米利略微扬眉,他瞬间想通了事情,恨铁不成钢地看着沃尔夫,沃尔夫则比划着嘴型对他骂骂咧咧,直到海德又一次开口道:“借口想好了吗?”
喀米利倒吸一口冷气:“阁下,我想起来我还有工作没做完……”
海德的声音温软而低浅,对两人来说比丧钟都刺耳:“喀米利,沃尔夫,进来坐下。”
两人老老实实进门,整齐划一地低头坐在海德对面,低头不语。
但他们无声而又无力的抵抗根本不算个事,因为海德摸着下巴思索了片刻,就问道:“喀米利先生翘首以盼的材料,甚至不惜找到我办公室,所以他必定是一听到消息就赶了过来,是凯蒂夫人承诺给你的材料,对吗?”
喀米利斜睨过去,似乎有点疑惑还有什么隐瞒的必要,但沃尔夫还是低头。
“那是给我治病的材料,这点你没有隐瞒,但是喀米利找过来你却又那么慌张……”海德轻笑出声,“所以是喀米利想的治疗方案的原因,对吗?你们怕我不同意那个方案。”
喀米利猛地低头,试图把自己缩得更小一点。
海德浅浅喝了口茶,便将茶杯啪地一声搁置到桌子上。
整个房间悄无声息,像是感觉到了海德注视沃尔夫的压迫视线,喀米利屏住呼吸试图更加远离两人的对峙。
沉默根本没有持续多久,沃尔夫叹了口气,丢盔弃甲得很干脆:“……是的。”
他抬起头,眼神坚定,眼底又残留着一点悲伤:“简单来说,喀米利初步构想的方案是要剥除你的魔法核。”
海德的呼吸停滞了片刻。
他隐约的猜测被沃尔夫一语定音了。他错开视线,不想被沃尔夫察觉内心依旧掀起的惊涛骇浪。
剥除魔法核,意味着从此丧失凝聚魔法的能力,变为一介普通人。
不能再使用魔法,不再是魔法师。
不能使用……魔法?
海德思考过很多事情,思考过他的生,他的死,他无力的前半生,他未来的着落……他从来没思考过不再是魔法师这件事。
魔法改变了他的人生,他从贫民窟朝不保夕的流浪小孩到百年一遇的魔法天才,就是靠着魔法。
魔法给予了他改变的能力,他能够代安德森他们实现愿望,能够对维洛实现复仇,也是靠着魔法。
他不断练习魔法,闲暇时翻阅魔法书,魔法给他带来快乐,魔法也折磨他,他的回忆剥不开魔法,他的呼吸里带着魔法的气息。
他成为一个人,就是依靠魔法。
而今却又告诉他,如果他想要活下去,就要离开魔法。
冰冷的沉默在压抑的房间中流溢,越是吸气就越是感到窒息。
沃尔夫用胳膊肘推了推喀米利,喀米利深呼吸,他的表情头一次变得这么严肃:“海德阁下,这是我所思考的最能根治暗魔法副作用的方法。”
作为一位魔法师,喀米利也知道他的话语会给海德带来多大的冲击,他连用词都变得小心翼翼:“之前您在中央广场的操作给了我启发,通过增加魔法感知能够感受到魔法核的位置,再使用特殊的操作能够剥除或者在体内消除魔法核,一旦储存容器消失,黑暗魔力也无法继续存在于您的体内。”
“而且您恰好中了奥利弗阁下的毒,那种毒作用于神经,会欺骗中毒者的感官,也就是说,我们可以反过来利用这种毒来麻痹您的身体,使得黑暗元素感受不到寄宿者的魔法核会消失,就能减少手术中的风险。”
“我查阅了不少资料,人为消除魔法核的事迹并非没有先例,您需要的话我可以稍后将资料整理给您。当然,消除暗魔法没有相关资料,也许也有更好的方法,但是根据沃尔夫阁下的描述,您的时间紧急……”
海德漫不经心地听着喀米利的话语,少倾,他才轻轻开口:“……暗魔法可以在寄宿者全身活动。”
“不,阁下,”喀米利一字一顿道,“暗魔法是寄宿在魔法核中,只是它可以打破魔法核和身体内其他器官的屏障,随意游走在体内并吸收生命力罢了。”
“……对。”海德哑然地点点头。
太难看了,他想。垂死挣扎也不过如此,急于反驳这一方案,甚至枉顾了事实。他死都不会向人求饶,但没想到只是要剥除魔法核,他就狼狈不堪地拒绝了现实。
他闭上眼,叹息着将头仰在沙发上。
突然一个温热的重压覆盖在眼皮上,沃尔夫将手捂住了他的眼睛,对喀米利说道:“……你先出去吧,我们还有事要谈。”
他听到喀米利从沙发上弹起的声音,他着急忙慌地起身告辞,走得毫不留恋。
就在他即将踏出房间门的时候,海德悠悠地说了一句:“……喀米利,把治疗方案及参考文献详细地写个报告给我。”
想象了一下喀米利天塌了的表情,海德稍微平复了一下心情。
沃尔夫像大狗一样短促地笑了一声,海德在他的掌心平静地眨眼:“……你压着我的眼睛干什么?”
“不知道。”话虽如此,沃尔夫始终没有移开手。
“怕我哭吗?”海德勾了勾嘴角,只有一边的视野看着眼前的漆黑。
光线透了进来,沃尔夫的指尖擦过他干燥的眼角,轻轻弹了一下他的额头:“……你这么说我就放心了。”
海德坐直了,揉着额头无奈地说道:“没事的,只是有点突然,倒也不算特别大的打击。”
他一边看向站在身边的男人,一边十足客观理性地说着:“之前都没有考虑过魔法师体内的魔法核能被消灭,这次维洛阁下的事情倒是打开了思路。如果理论上没有问题的话,也不失为一个可行的方案,损失小,又能免除暗魔法暴走带来的侵害……”
他絮絮叨叨的话语被打断了。
沃尔夫一屁股坐在他身边,粗暴地按着他的脑袋,在他不满的抗议声中将他的头按倒在膝盖上。
“好硬。”海德抱怨道。
而且枕着男人硬邦邦的大腿,一点都不浪漫。
他和沃尔夫对视着,沃尔夫低垂着头,红发耷拉下来,金色的眼睛看上去比他还要难过。
“说的什么屁话,你把自己当实验材料了吗?还是先好好休息吧。”沃尔夫生硬地说道。
话虽如此,他的手势却很轻,温暖的大手拂过他的额头,顺着细长的黑发抚摸下来。
海德看懂了他的眼神,不知为何,内心好像轻松了不少:“你说得对,我只是需要再好好想一想,想一想……”
想一想今后没有魔法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