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相片倒是……
“想过去看看吗?”秦爻不知什么时候移到了周逍身旁,单膝蹲着,侧过头来,好似看透了周逍心里的想法一般,冲着那斗柜抬了抬下巴。
周逍差点脱口而出“你也要去吗”,但忽然想到那天吃早饭时发生的事,生生咽了回去,改成:“秦公子一起?”
秦爻很满意地露出个微笑:“好啊。既然周大夫都约……”
“问题是总不能这么走进去,秦公子有什么好办法吗?”周逍没给他说完后半句的机会。
想进那屋子没那么容易。
这和进‘山’挂鬼皮不同,‘山’中小鬼形形色色,数量繁多,饿鬼本鬼都记不清,活人只要隐去阳气、弄个差不多的模样,就能骗它一骗。
可眼下情形,这院中的影子并非鬼魅,而是同喜佛的记忆所出。即便他们隐去阳气,也无法变成死人记忆中的东西。
若是堂而皇之地跳出去,只会吓得同喜佛暴走,那俞银也就跟着遭殃了。
怎料秦爻略略一思索,道:“还真有。”
“什么办法?”周逍忙问。秦爻没答,卷起衣袖,伸过来一条小臂:“你先借点儿灵力。”
“借灵力?”俞青惊讶道。
廖博和秦时阳对这幕已经习以为常了,异口同声道:“周大夫是白身。”
“白身?”俞青更惊讶了,“可周大夫不是能进‘山’移‘山’,还能给我姐诊脉么?”
周逍笑笑,一狗皮膏药拍在秦爻虎口上,道:“说来话长,全靠二位秦公子照拂。”
灵力入体,周逍又问:“现在怎么说?”
秦爻看着他道:“周大夫怕是太久不用灵力,居然连这一招都忘了。”他说罢移开目光,指了指那斗柜上的相框,问,“相框里有什么?”
话到这里,周逍猛然顿悟,反手一把抓住秦爻的手腕,激动道:“秦公子好主意!”
他还真是白身太久,竟把这个给忘了!
“什么主意?”俞青急道,“我能帮忙吗?”
“能!”周逍松开秦爻的手腕,改为握住俞青,认真道,“小俞同学听没听过一种古法,叫做‘舍形’?待会儿我和秦公子下去探一探消息,舍下来的形,就要拜托你帮我们看着了。”
秦时阳登时压着嗓音叫起来:“‘舍形’我都知道啊!为啥要他看着不要我看着?周大夫你是不是有了新欢就嫌弃我和廖哥了。”
周逍还没说话,廖博抬手就是一掌:“那还不是因为咱俩看不住!你忘了我给你讲过的?‘舍形’一法最难的是‘回舍’,需要靠他人以灵力拉回。咱们仨当中,只有俞青才有这本事。”
五人趁着夜色,蹑手蹑脚越过几重屋顶,悄无声息地来到俞银所在的正房顶上。朝下望去,光影虚虚晃动,朝前望去,一片漆黑。
院子里连一丝流动的空气都无,仿佛一潭死水,就这么阴森森地敞着。
潮湿的腥气夹杂着发霉的味道,如同覆在死水上的黏腻苔藻,一动不动地漂浮在院中。
周逍轻轻揭开两片瓦,不真实的光晕登时从破开的房顶冒出来。
这光是橘黄色的,但没有半点温度,反而令人浑身发冷。透过洞口望下去,正好是那半个斗柜。
周逍略微一数,上面放着的相框大大小小加起来,足有七个。只是从屋顶看下去,看不清任何一张。
“下吗?秦公子?”周逍看向秦爻。
秦爻笑笑:“我随时可以,周大夫准备好了就走。”
于是周逍便盘腿坐了下来,秦爻盘腿坐到他对面。两人一左一右,其他三人紧张兮兮地守在一旁,正好将那洞口围在中间。
“好了?”秦爻问。
“好了。”周逍答。
话音一落,秦爻抬手打了个清脆的响指。周逍只觉眼前一黑,便被失重感裹挟了身躯,向下直直栽倒而去。
等到再睁开眼,他面前的景象已经全然大变。
好大的鱼!这是周逍第一反应。
好长的筷子!这是周逍第二反应。
好长的筷子把好大的鱼肉送进了好大一张嘴!这是周逍第三反应。
“妈,鱼真好吃。”巨大的女童对着巨大的俞银咧开了嘴。那嗓音比在屋顶时听起来更糟了,不仅像破铜烂鼓,还立体环绕震耳欲聋。
震得周逍眼睛一花,脑子里“嗡”的一下,然后,耳鸣了。
“周大夫,周大夫?……周、大、夫?”
朦朦胧胧的细声有如蚊呐,周逍好半天才反应过来可能是秦爻在说话,但他听不清,只好张口问道:“是你吗秦——”
“公子”两个字还没说出口,秦爻的手已经伸过来捂住了他的嘴。
“你这么大声干嘛?”秦爻吃了一惊,几乎是贴着他道。
周逍被捂得不能动弹,眼珠子往下滑,看见捂着他嘴的那只手中拿着一柄玉如意,愣了一下。
再往下滑,看见自己坐着,脖子上挂着金锁,两手端端正正地笼在袖中,而那袖子形似喇叭,绣着一圈祥云花鸟,和他腿上搭着的同样形似喇叭的衣摆如出一辙。
再再往下滑,终于看见了脚上穿着的一双……
绣花鞋???
“唔!!”周逍当即挣脱秦爻的束缚跳将起来。还没来得及说话呢,一个头戴瓜皮小帽,辫子长到腰,身穿祥纹长衫大褂、胸前挂着大绸喜花的年轻男子便闯入了他的眼帘。
“秦公子??你怎么……”周逍吃惊道。
秦爻笑眯眯地看了看他:“周大夫也不赖嘛,凤冠挺好看。”
“什么……”周逍闻言脸“誊”就红了。抬手摸了摸脑袋,果然摸到一头的珠串冠花,还有从左右两边垂坠下来的珠帘,就在耳边晃荡着。
周逍愣怔了一下,看见脚边空着的木凳,又看见秦爻手中掂着的如意和喜帕,这才彻底反应过来,他们这是进了一张双人的合照。
不仅如此,还是一张结婚照,照片的内容是新郎官正在给新娘挑盖头。
秦爻大概是觉得周逍终于反应过来了,翘着嘴角朝他晃了晃手中的玉如意,一副志得意满,好像真当上了新郎官的模样。
周逍欲哭无泪。心说怎么那么多相框,偏偏就选中这么一张?
这就是‘舍形’一法的不确定之处。
‘舍形’,顾名思义就是把原本的身形舍去,只由魂灵进入到其他物品当中。此法乃是古书《幽策》中记录的换形之法,其要诀就是换死不换生,也就是说,只能换到死物当中,而不能换到活物身上。
一旦魂灵进入物品,就可以在同类物品之间自由移动转换,而原身则会留在来处。唯一的难处是,想要魂灵回到原身,只靠舍形之人自己是行不通的,必须有另一个灵力高强之人将其拉回。
所以此法有一定的风险,如果原身出了问题,或是守身之人灵力不足、居心叵测,就可能永远被困在死物之中。
周逍和秦爻看中的就是斗柜上这一排照片,只要能将魂灵渡入其中一张,就能在所有照片之中游走。
而照片这种东西,透露出来的信息通常是很多的,兴许能从中找到俞银与同喜佛之间的关联。
可坏就坏在,他们下来时并看不清这里有些什么照片,自然也就无从挑选。
好死不死,进了这么一张。
“秦公子,你能不能把那……”周逍无奈地捏了捏眉心,想让秦爻把那玉如意和喜帕放下,不然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可话还没说出口,喜帕突然迎头盖来,秦爻不由分说,将他一把按坐在了木凳上。
“嘘!别出声。”秦爻俯身在他耳边道。
话音刚落,周逍就听到一阵震动天地的脚步声。紧接着,一片巨大的阴影隔着喜帕笼罩下来,“啪”的一声巨响,拍倒了两人所在的相框。
天旋地转,木凳骨碌碌滚翻,周逍感觉自己倒地的一瞬被拉了一把,倒下时,身下就垫上了一个人。
“淼儿,弄倒了的东西要扶起来哦。”俞银的声音响彻天际。
“啪嗒”,相框又被扶了起来,“知道了妈,我只是想让你给我念故事……”女童从相框旁拿走了一册书卷,丝毫没觉察相片上的异样,噔噔跑回了桌边。
“…………”周逍喜帕摔飞了老远,整个人横趴在秦爻怀中,瞧着女童走远,总算松了一口气,爬起来道,“多谢。”
秦爻躺在地上,瓜皮帽摔飞了,露出半光的脑门和大辫子,没打算立刻爬起来,反而笑得花枝乱颤:“谢什么?”
“谢你垫了我一下啊。”周逍扶了扶头上的凤冠。那凤冠摔歪了,推也推不正,往左推就往右掉,往右推就往左掉,只能拿手扶着。
秦爻笑得更厉害了,笑了半天才道:“那你拉我一把。”说着朝周逍伸出了一只手。
“……”周逍只好一只手扶着凤冠,一只手握住秦爻,手掌用力,将他拉了起来。
秦爻捡起掉在地上的瓜皮帽,拍拍灰,戴回头上。又捡起角落里的喜帕,笑问周逍:“还盖吗?”
“……”周逍将之一把薅过来,连同那碍眼的玉如意,一起放在了木凳上,没好气道,“一会儿办完正事回来,秦公子自己留着盖吧。”
斗柜上的相框放成两横排,倒是个十分方便他们穿行的摆放方式。
两人盘算了一下,决定以“之”字形穿梭。于是趁着俞银给女童念故事书的时间,将身一拧,齐齐跳入第二张照片之中。
这是一张合影,看里头的人物打扮,拍摄时间应当是清末。
果不其然,两人围着绕了一圈,就在地上看见了一行毛笔字,写着“光绪乙未年孟秋吉旦,阖家留影”。
周逍和秦爻是以魂灵渡入,相当于借了照片中那一对新婚夫妻的身子,所以还穿着那两身喜服。此时站在这张照片中,身高体型都与照片中的人物差不多大,看他们就如同看定格了的立体活人,拿手推一推,说不定还能推倒几个。
不过两人没冒这个险。小心翼翼地绕着看了一圈,除了能猜出为首的中年男子大概就是立碑的刘姓商人之外,没看出什么跟俞家有关的。
干脆不再流连,直接一跃而出,进了第三张照片。
第三张是女童生日留影,于是又直接跳进了第四张。
第四张照片一进去,周逍秦爻两人登时就愣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