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人朝着那方向在树林中走了片刻,抬头望去,果见错落的线条更加明显了些,不过并非周逍以为的屋顶,而是一面院墙。
再走几步,一座阴森森的老式宅院陡然出现在眼前。
那院子是背靠着山脊建的,占地不小。环着一圈沾满青苔的石墙,紧贴着一片瘦骨嶙峋的老树。
若从侧面斜看下去,就像一个巨大的坟包。
石墙是砌坟的砖,老树是坟头的草。
正门靠右立着一块石碑。
“真会建,”廖博被这石碑折服了,“坟头大院还弄了个全套。”
秦时阳隔着袖子搓了搓手臂上的鸡皮疙瘩:“牛逼,谁会在墓地后面建房……”
“也许建房的时候还没有墓地。”周逍和秦爻一前一后,停在了那石碑前。
石碑很老,风吹日晒裂了不少大缝,还缺了几块。周逍伸手抹了抹上面的灰尘,见上面依稀写道:
“维时光绪乙未岁,京州商人刘姓刘氏,素业本诚信,积资有年。偶得此地……地脉钟秀……龙砂缠护,水聚名堂,实为子孙昌炽之基。因是筑室于兹……寓四时长青之意……冀后嗣谨守家业,敦仁厚德,毋忘先志……”
“镇宅碑。”周逍道,“清末的时候很流行。如果九莲池公墓是民国才建的话,就对得上了。先有房、后有墓。”
秦爻闻言上前一步,几乎是贴着周逍伸手抹开最后几个字,见写着“特书此以镇宅”,低声道:“周大夫很博学啊,连清末流行什么都一清二楚。”
“没有没有……书上看过而已。”周逍敷衍道。
俞青忙着找他姐的踪迹,没工夫管这院子,只随便看了几眼,就急冲冲跑去推门。
院门是紧闭着的,俞青推了几下没推开。正要用蛮力时,突然,那门竟自己发出了一声令人牙酸的嘎响。
吱呀——
这响声绝非寻常,仿佛是将白骨生生放在尖石上摩擦一般,听得几人同时皱眉,低头咬紧了腮帮。
俞青更是直接抬手捂耳,猛地蜷起了上半身。
就这一瞬之间,“呼”的一下,院门前挂着的汽灯凭空亮起。与此同时,宅院大门仿佛被人从里拉住一般,缓缓打开了一扇。
一只老式手电筒伸出门来,紧接着,走出一个半透的人影——
是个身穿对襟短褂的丫鬟。
俞青后背一凉,蜷着身子僵在原地。
那丫鬟却仿佛看不见他一般,打着手电筒张望了片刻,突然嘴角一翘,喊道:“太太回来啦!”
这嗓音比破烂的风箱还破,丫鬟口中喊着,然后半透明的身子往前一探,竟然就这么直挺挺地穿过了俞青的头。
俞青差点没吓疯,不受控制就要惊叫出声。好在秦爻眼疾手快,一张黄表纸飞来,堵住了他的嘴。
几人顺着丫鬟的视线转头看去,更恐怖的一幕出现了。
一个悬在半空中的人正一颠、一颠地往宅院门口飘。
那人一副端正的坐姿,双膝并拢,双手交叠。脑袋微微侧向斜前方,仿佛看着什么东西出神。
俞青只看了那人一眼,就惊得眼珠子都快掉出来。
因为那人不是别人,正是俞银!
俞银浑身上下的穿着丝毫未变。乌黑垂顺的一刀切,性感美艳的大红唇,柳腰翘臀,全都没变。
变的只有那个眼神。
眼神一变,浑身的气质都不一样了。软了,木了,仿佛陷进了什么无边的妄念之中。
她就这么呆呆的坐在半空,往这边颠过来。
颠着颠着,竟然在她身下显出了一条凳子;颠着颠着,又显出了半个车厢和四个车轱辘。
虽然都和那丫鬟一样是半透明的,但越靠近宅院,显出来的就越多。到最后,整辆马车都现了形,才发觉原来俞银是定定地望着车窗外出神。
“吁!”车夫口中发出一声破铜烂铁般的低呼,一拉马缰在门口停了车。俞银被丫鬟搀下了车,扶进大门。
随着两人逐渐走远,那半透明的马车和车夫再度徐徐隐没在诡异的夜色之中,了无痕迹。而两人彻底走进院中的那一刻,门外的汽灯便灭了,随着她们的脚步,亮起了回廊柱上的汽灯。
“卧槽卧槽卧槽……”秦时阳一手抓着俞青,一手抓着廖博,又怂又兴奋,又怕又刺激,“这是啥?!这就是同喜佛吗?!!”
几人早在看见俞银颠来的那一刻,就被秦爻悄无声息地送上了屋顶。此时蹲在长满枯草的灰瓦上,像一排披着月光的狐獴。
“嘘……”廖博抖开他的手,道,“你要死啊,小点儿声。”
“不是说听不见么?”秦时阳悚然,压低了音调。
周逍轻声道:“那些影子是同喜佛的回忆,它们确实听不见,但俞大小姐不好说。她现在被同喜佛占据身躯,贸然打搅,容易出事。咱们盯住就好。”
俞银被丫鬟搀着往后院走去。每走一步,前面的廊灯就亮起来,后面的廊灯就灭下去。
或者应当说,这些光线、物件、甚至“人”,都是随着她的移动出现或消失。
俞青目光紧张又担忧地追着他姐。嘴上的黄表纸摘了,但嘴唇抿着,生怕自己一不小心就惊呼出声。
他看了一阵,朝周逍低声问道:“周大夫,咱们现在只能这么干等吗?”
周逍道:“至少得等到弄清楚状况。同喜佛为何寄生在俞大小姐身上,她们之间什么关系,同喜佛曾经又经历了什么,不知道这些,难以将其彻底送走。说到这个,这座院子、这座山,你姐来过么?”
俞青摇头:“据我所知,没有。”
周逍又道:“那门外所见那个石碑,上面写着,这宅院的主人是清末的商人,姓刘。这个丫鬟又管你姐叫‘太太’,也就是说,同喜佛曾是刘家的太太。据你所知,你姐,甚至你们京州俞派,是否与姓刘的商人有过渊源?”
俞青想了一下,再度摇头:“没有。但要追溯到清末……我就不敢保证了。”
周逍道:“宅子是清末所建,但这位刘家太太的出现要更晚些。看那丫鬟的打扮、手电筒,以及这些汽灯,应该是民国才有。你想想,民国时期的话能不能……”
话没说完,被打断了。
后院正房内,悬着的汽灯随着俞银走进而亮堂起来,只见她往屋子中央一坐,问道:“老爷今晚还回来吃饭吗?”
俞银的声音和丫鬟、马夫一样,缥缈而刺耳,四分五裂,像拉着一条钝锯在锯一口生锈的锅。
丫鬟回道:“老爷让人送信来说今晚在外头吃了,太太不必等。还说后天要去晋县谈生意,礼拜五才回来。”
俞银似乎松了一口气,道:“好。”她说着接过丫鬟递来的“茶”,低头喝了一口。
“那太太后天要去望弥撒么?”
当啷!
此话一出,俞银手中的茶盏突然打碎在地。
那丫鬟吓了一跳,赶忙拿帕子擦她手上的茶汤。俞银也不知是想到些什么,手抖得厉害,眼神中又透出一股妄念,过了许久才道:“去。”
“什么?”丫鬟愣了一下。
俞银声音隐隐发颤:“后天去望弥撒。”
丫鬟点头,收拾起打碎的茶盏道:“知道了。”
这时,又一个刺耳的声音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声音的主人随着逐渐靠近房门而浮现出来,是个稚嫩的女童:“妈,妈,你看我今天写的字!”
女童约莫五六岁,穿着浅紫色的滚边小衫和灯笼裤,亲昵地扑进俞银怀里。但也不知是碰到了哪里,俞银忽然表情一抽,身子下意识向后躲。
女童抬起头来看着她,用拉锯条的声音问道:“妈今天也身上疼么?”
“不疼了不疼了,”俞银缓了一缓,笑着伸手将女童搂向自己,“我看看淼儿今天写了什么字呀?”
“今天付先生让我抄了宋词。”
“宋词?妈看看……淼儿真棒。今天见到爸了吗?”
“没有……妈,后天付先生放假,妈能不能带我出去玩儿?”
“后天……妈对不起淼儿,后天不行……”
“为什么?”
“妈得去望弥撒。”
女童嘟起嘴来:“后天又不是礼拜天,非望不可吗?那我跟妈去。”
“淼儿乖,后天不行……今晚明晚妈陪你睡好不好?妈有些日子没陪淼儿睡过了。”
“那淼儿以后天天都要妈陪着睡。”
俞银勉励抱起女童:“以后淼儿就是大孩子了,大孩子要学着一个人睡……”
这场景实在太过诡异,房顶上的五人都看傻了眼。俞青看着那张充满慈爱和温柔的脸喃喃道:“这特么还是我姐吗……”
廖博碰了碰周逍:“看这样子,俞大小姐每回走丢,就是来这里玩儿两天过家家?”
周逍点头:“可以这么说。这两天的回忆对于同喜佛来讲,应该非常重要。”
同喜佛寄生俞银,利用俞银的身体回到这个地方、重温曾经的生活,就意味着这里对它来说意义非凡,即便死了也难以忘记。
问题是,为什么非得是俞银?
这院子不小,但除了俞银所在的正房里亮着光,其余地方一片死寂。换句话说就是,这里的一切都是同喜佛当时的记忆。只有它那时看见并记住的东西,此刻才会出现在这院中。
譬如丫鬟、马夫、女儿的对话,譬如刚才打碎了的茶盏,譬如此刻正房里摆放着的物件。
正房里摆放着的物件……?
周逍眼睛亮了起来,抬眸细细一扫。只见正房内,俞银抱着女儿坐在桌边聊天嬉笑。丫鬟和厨房的婆子端了几盘菜上来,不外乎是些大鱼大肉,但俞银胃口并不太好,吃了几筷子就放下了。
除了那张圆桌,正房里现出形的,还剩一个书架和半个摆满相框的斗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