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卉卉有备而来,每次抓挠都冲着苏霓的脸,苏霓躲闪不及,用来挡脸的手背和小臂被指甲剜出血痕,她忍住细密疼痛,怒斥:“放你他妈的屁!要不是我当年可怜你,你早被那帮女的欺负死了,轮得到你现在对我动手?白眼狼,怪不得别人叫你哈巴狗……”
这句话精准地戳到蒋卉卉的痛处,她的动作不由自主地慢下来,苏霓找准机会,瞬间抄起李若凝的保温杯,破釜沉舟地砸上苏霓脑门。
幸好李若凝反应神速,千钧一发伸手挡了一下,然而没有拧紧的瓶盖当空飞出去,滚烫的白沙绿茶兜头兜脸地洒到蒋卉卉全身,几根皱巴巴的茶叶黏在她的胎记上面。
苏霓抖着手指,几道狰狞血痕在她手背扭曲爬行,她气得面色涨红,气息不稳,但多年来的教养让她好好地稳住了声线:“你还有脸跟我提姜蝶?当初是不是你亲自把你最好的朋友卖到我跟前?蒋卉卉啊蒋卉卉,做人做狗都要讲良心!”
“现在又想站在道德制高点绑架我了是吧?苏霓,如果没有你,这一切都不会发生!”
李若凝看着两个恨不得要对方性命的女孩子,一口气差点提不上来:“蒋卉卉,苏霓!你们两个不许再动手!”
但无人搭理。
钟灵慧垂眸看着多肉摔烂的断口,饱满的绿色□□折断,边缘渗出一点可怜兮兮的枝液。
半开的窗户漏进来一丝惨淡日光,照着满地的混乱狼藉。办公室外的走廊围满了看热闹的学生,她们的窃窃私语飘上半空,再变成尘埃落下来。
钟灵慧往前走了几步,把多肉放到一张老师还没回来的空办公桌。
抬起眼,声音轻轻的:“苏霓是欺负姜蝶,但卉卉,你也不是你口中全然无辜的受害者。”
她说完,办公室里忽然静了一秒。
李若凝简直快要晕倒。
怎么又来一个凑热闹?
周雾接到郑如海的电话时,老太太正眯着眼睛打围巾。前几天难得有了还不错的精神头,被徐老太撺掇着上街赶集,买了好大一包的毛线回来,门口提前养上的金钱树已经有了可爱的毛线帽。
“奶奶,我去接个电话。”
她拿过手机,推门走到院外,程伯拎着长嘴花壶,正给几株耐寒的腊梅浇水,看见她出来,温和地笑了下。
“周小姐。”郑如海开门见山:“方便吗?可以过来一趟?”
周雾回到屋里,和奶奶打了声招呼,两位老人手指点一点隔壁虚掩的房门,她会心一笑,走进去,纪潮侧过脸看她。
“郑如海让我过去一趟,半小时回来。”
很自然地,周雾垂下头,耳廓没有别紧的长发轻轻荡过纪潮细微滑动的喉结,带起一阵似有若无的痒,和最初时,比她这个人更先认识她的香气。
周雾从郑如海手中领到了哭哭啼啼的钟灵慧。
“这女孩说认识你,哀求我们不要先通知她的父母,先通知你。”郑如海表情无奈,指了指坐在长椅上的钟灵慧:“是你同学?”
“是我的朋友。”周雾更正,她握住钟灵慧的手腕,将人轻轻一牵,带到自己身后,平声道:“她爸妈那边,麻烦你们了。”
郑如海说:“没问题。没什么事儿了,你带她回去吧。”
他一离开,钟灵慧仿佛要低到地心深处的脑袋终于抬起来。周雾伸手拨开她两颊汗湿的头发,发梢轻微凹陷,她应该是扎着马尾,不知怎么又给松了下来。
“谁打你?”
周雾拢过她乱七八糟、如同杂草般支棱的头发,语气温和,没有任何责备:“嗯?慢慢说,先别哭。”
钟灵慧抽了抽鼻子,瞪着一双哭成悲伤蛙的红眼睛,可怜巴巴地看着周雾。她永远这样美,这样云淡风轻,带着一股令人莫名信服和安心的力量。
她声音带着浓重哭腔:“对不起,我是不是给你惹麻烦了?”
当时警察说要联系家长,钟灵慧病急乱投医,想到周雾有次报警,正好是眼前这位看起来不近人情的男警察,这才大着胆子把周雾的名字搬出来。
“你永远不会给我惹麻烦。”
湿巾轻柔地敷在她哭到皮肤紧绷红肿的眼周,周雾轻轻按压,耐心又温柔:“不会让你爸妈知道的,放心,学校那边我会打招呼。”
钟灵慧念书晚,按年纪算,周雾比她还要小一岁。
可她像个无所不能的姐姐,像脚踏七彩祥云从天而降的盖世英雄。
她更想哭了,一颗毛茸茸的脑袋埋进周雾胸口,宣泄满腹委屈地嚎啕。
原委已经在电话里和郑如海简单沟通过,周雾唇边捺着浅淡笑意,揉了揉她后颈:“你一打二?还不落下风,真厉害。”
钟灵慧没好意思说那是因为苏霓和蒋卉卉已经打过一轮了。
程伯从泊车到接到她们不出五分钟,见钟灵慧双眼通红出来,不由得微怔:“谁欺负小慧了?”
冬日里的冷风喧嚣地刮在脸上,刀子似的,刮得双颊生疼。钟灵慧把自己摇成拨浪鼓,双手踹在毛呢大衣的口袋里,悻悻地不说话。
在学校里因为一个已经去世的同学和别人大打出手……她知道自己不是因为迟来的拯救心理作祟,而是想起了很久以前,彼时还和她不大熟悉的周雾说过的一句话。
她说:装聋作哑,难道不是你们的强项?
因为不想给自己惹麻烦,所以对姜蝶的苦楚视而不见。巴掌和拳脚落不到自己身上,怎么会知道疼?
现在她知道了。
钟灵慧抿紧因为缺水而干燥的嘴唇,泄气地耸眉搭眼,一声不吭。
周雾一手拿着手机,言简意赅地和校方表达诉求,学校自然不会追责,接电话的校长秘书行事圆滑,地方口音很重:“女孩子咯,都是一点小事,不打紧不打紧。周小姐放心,我们绝对会守口如瓶。”
三两句话的时间,程伯驾轻就熟地把车停进养老院的门口。
钟灵慧揉了揉哭到酸痛的眼睛,满脸的疑惑和茫然:“东风养老院?我们来这里做什么?”
车门自动打开,周雾示意她下车。她稍稍侧过脸,皮肤泛着温润细腻的瓷光。那双眼睛是琥珀色的,瞳色很淡。
钟灵慧爸妈说生了这种眼睛的人不是多情就是薄情,她以前以为周雾是后者。
其实不是。
周雾没回答钟灵慧的问题,而是说:“我这段时间都在这里。”
钟灵慧满头雾水,隐约想起周雾说自己有亲人在凛城,她连忙用口袋里的纸巾抹了抹脸,暗自希望自己的形象不要太糟糕。
养老院的门头气派,没想到里面别有洞天,她跟着周雾走过一段长长的曲折石板小路,两侧栽种的青竹落了雪,枝叶结着透明的露,墨绿间探出未化的白雪。
视线稍远一点,竟然还有几树松柏。
树下,纪潮在和叶姨说话,叶姨要求他劳逸结合,看书太久了,要出来换个环境。
他认真地听,背脊挺直,鼻骨似玉,整个人被雪光勾勒出温润清隽的轮廓。他听见脚步,微微扫了目光过来。
小曲和小王叽叽喳喳地说要堆雪人,她们头凑着头看最近一星期的天气预报,希望能有一晚的天降大雪。
姜奶奶和徐奶奶放下织围巾的钩针,老人眯起眼,笑容和蔼地看向周雾:“雾雾办完事,回来啦?”
周雾轻“嗯”了声,平静而清晰:“奶奶,这是钟灵慧,她和纪潮一样,都是小蝶的同学。”
钟灵慧瞳孔地震,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
周雾松开牵了她一路的手,她站在冬日温煦的光线里,淡声:“之前没告诉你,我是姜蝶的资助人。感谢你在办公室为她仗义执言,虽然晚了些……但没关系,我听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