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肇从第五分院回来后立刻找了曹灵光:“你上次提到过的那位经南大学的欧阳教授,回国了吗?”
曹灵光:“我正要跟你说,刚刚她的学生联系我,说欧阳教授今天刚刚回国。”
“走。”安肇拿起椅子上的外套,一刻也没有停留:“买机票,我今天要见到她。”
经南大学在南方的G市,从A市过去的飞行时间大约是两个半小时。安肇和曹灵光到达G市的时候已经是晚上11点。
本来这个时间不适合再去打扰人家教授,但是欧阳教授听说唐兮过世的消息,说不管多晚都希望与他们见一面。
欧阳菁今年七十四岁,但是看上去顶多只有六十来岁。一头银发,穿着一条简约的黑色连衣裙,岁月镌刻了她的脸庞,也赋予了她极其知性优雅的气质。
欧阳教授住在学校的一幢教职工宿舍里,五六十平米,收拾得很干净,墙上挂着很多画,各个角落里堆着不同题材的书,整个空间呈现出极强的知识分子气质。
她将两人带进书房:“寒舍简陋,见笑。”
“哪里,是我们打扰了。”安肇问,“您一个人住吗?”
“是的。”欧阳教授说,“我没有结婚,也没有孩子,一辈子都在做我喜欢的历史研究工作。”
安肇说:“我很钦佩您的勇气和坚定。”
“谢谢。”欧阳教授很坦然地接受了这句恭维,“唐兮的事,你能跟我讲讲吗?”
黎明,昆仑山脊。
向导多吉在前,领队白瑛断后,两人拉着牵引绳的一首一尾,中间是四个喘得拉风箱似的的年轻人。
多吉只是县城里长大的牧民,被朋友们硬拉来当向导;压队的白瑛是小学体育老师,自封“领队”,其实只在健身房玩过攀岩。
他们这一行人本来是去昆仑山景区玩的游客,也不知道看了哪篇小绿书推荐,说爬上玉霭峰顶能看到绝美日出。于是在县城找到了多吉。
多吉本着有钱不赚是傻子的原则,欣然应允。反正这群城里来的傻子也不知道自己爬的到底是什么峰,能看到日出,可以拍照发朋友圈就行。
不过他也确实是没想到,这些人穿着昂贵的登山服,拿着专业的登山杖,登山包上还印着只在电视里看到过的商标,但是刚爬了两步就呼哧带喘,一个个活像得了哮喘。
多吉刚想说不行咱回去算了,却忽然听见脚下传来低沉的“嗡——”,像遥远处有人在冰层下敲击一面巨鼓。
多吉的背上立刻滚出了冷汗,是地震!
这里虽处于地震带,但地震并不频繁,他已经多年没有碰上了。
多吉大喊:“是地震,快贴山脊!”
脚下雪壳哗啦碎裂,白浪卷着几人往下滚。多吉本能地把冰镐乱插,死死攥住绳子;白瑛被拖得趴滑,却一把抱住裸露岩角,用体重刹住下滑。
声音由“嗡嗡”变成“轰隆隆”,仿佛整条山脉被一只看不见的手从睡梦中拽起。冰缝里喷出白雾,雪粒像失去重力般向上弹跳。
G市,经南大学教职工宿舍。
“因为涉及机密,我能说的不多。”安肇说,“我能告诉您的只有唐老师是为保护H市和她的亲人而死的。”
欧阳菁没有追问,沉默了很久,然后说:“我第一次遇到她是在十年前,那时候的她——跟现在没什么差别。”
安肇安静地注视着她,她继续说道:“我那天去A市参加一个研讨会,结束之后去书店买书,刚好看到有个女孩儿在看我写的书。”
她停顿了一下,可能是觉得自己说得不够仔细,补充道:“上世纪五十年代末姬满墓被发现,引起过很大的轰动,因为根据放射性碳定年法测定,这是一个五千年前的文明,是迄今为止国内发现的最早的文明,把我们国家的历史又往前推了两百年。考古和历史研究界都很激动。姬满墓规模不大,且没有任何可以辨认的文字,研究进展得很缓慢。大家的热潮持续了近十年,把能做的研究都做了,后来就慢慢无人问津了。”
“我大学念的是历史系,我的老师曾经是姬满墓研究的领头人,不过他后来也转了研究方向。我入学的时候已经没什么人对这个课题感兴趣了。但是不知道为什么,蠡元这个前迹不明,后踪失传,于史无考的王朝却深深地吸引着我。”
老教授端扶了扶眼镜:“我老太婆是不是太啰嗦了?”
“当然没有。”安肇说,“您说的都是我想听的。”
“我长话短说,当时我在书店看到她在看我写的《姬满墓考古与蠡元王朝实证研究》。我这本书吧,我自己也知道写得很学术,内容枯燥,一共就卖出去百来本,大半还都是同行买的。难得看到个年轻人在看,说实话我当时挺激动的,主动找她搭了话。”
老教授的语速很慢,把这段过往娓娓道来,像在讲一个动人的故事,把曹灵光听困了,脑袋“匡”的一声磕在后面的书柜上。
安肇撇了他一眼,吓得他立刻坐正了。倒是欧阳教授温和地笑了笑:“看来是我太啰嗦了。你们有什么想了解的,可以问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