偷偷藏不住

繁体版 简体版
偷偷藏不住 > [崩铁/all穹]ASCAO异常录 > 第47章 研讨会

第47章 研讨会

章节错误,点此举报(免注册),举报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并刷新页面。

研讨会在医疗部B区的一间中型会议室举行。

穹到的时候,屋子里已经坐了不少人,大多是医疗部和研究部门的同事,有些面孔他在食堂见过,有些完全陌生,只有坐在第二排靠窗位置的一个戴眼镜的女人让他多看了一眼,她面前摊着笔记本,旁边放着一支录音笔,从他进门开始目光就一直跟着他,穹便收回了视线。

丹恒说过,最近内部审查在升级,留意点自己的终端没坏处,但今天他不打算为这个分神。

柔光事件过去第三天,拉帝奥给穹做了一次例行体检,确认各项指标均已恢复正常。身体这东西有时候比人诚实,它想恢复的时候,谁也拦不住。穹坐在检查床上,看着拉帝奥面无表情地翻看检测报告,那副样子像是在审阅一份不及格的答卷。

“体征正常,精神稳定。”拉帝奥把数据板往旁边一放,语气平淡得像在念一份无关紧要的公告,“但我建议你去医疗部听听今天下午的研讨会。”

穹抬起头,还没来得及问什么研讨会,拉帝奥已经站起来走向洗手台,背对着他,水流声哗哗响了几秒。

“椒丘主讲的,关于异常材料药理学应用。”拉帝奥关掉水,拿纸巾擦了擦手,转过身来,“他去年的报告我看过记录,至少他的研究方向值得花时间。”他把纸巾扔进垃圾桶,顿了顿,“而且他是中心少数几个不会把活人当实验材料的人。”

穹听出了这话里的分量。

在ASCAO待久了,有些评价比表面听起来重得多。就像丹恒说“可以信任”的时候,那背后往往意味着他排除了十几个不值得信任的人。而拉帝奥这类人,他的“推荐”本质上是一份风险评估报告,这个地方对你的安全威胁系数在可接受范围内。

“椒丘的研究都在边界上,”拉帝奥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框上,回过头看了穹一眼,“他有个习惯,凡是用在别人身上的东西,自己先试。”他顿了顿,“知道自己不需要去试那些东西,有时候比试了更有用。”

穹从检查床上跳下来,活动了一下肩膀。拉帝奥已经走到门外了,走廊里传来他逐渐远去的脚步声。穹在他背后喊了一声“谢谢”,也不知道他听没听见。

其实穹知道椒丘这个人,档案部有记录,尽管没有相应的照片,他在整理文件的时候扫过几眼。那个以异常材料制药来为人治病的人,也曾因为意外的异常事件双目失明,最终因他自己独特的疗法恢复光明。

那种记录丹恒通常会帮他标注上“可了解”,和其他那些被标注“仅供归档”或“不建议查阅”的档案比起来,丹恒的态度已经很明显了。更何况柔光那件事之后,丹恒把一堆相关资料挪到了他桌上,什么都没说,但意思很清楚。

拉帝奥给他安排的座位在第三排中间,不前不后,不会太显眼也不会太边缘,这很符合拉帝奥的风格。

穹坐下之后才发现右手边已经坐了人,一个浅粉色头发的青年正托着腮翻看会议资料,无名指上缠着两圈绷带,翻页的动作却不带半点滞涩。他注意到穹的目光,侧过脸来微笑了一下,那双金色的眼睛弯起来的弧度不深不浅,像是一眼看穿了你但又懒得拆穿。

“实习生?”他问,声音温和,尾音微微上扬,不像询问倒像确认。

穹点头,报了自己的名字。

“椒丘。”青年也报了自己的名字,又补了一句,“不才椒丘,医疗部编外顾问,今天的主讲。”他说话时语气不紧不慢,措辞带着一种老派的客气,但与拉帝奥那种带着兵器感的刻薄不同,椒丘的客气里混着点让人放松警惕的东西,像初冬时节太阳底下的温水,摸着是暖的,泡久了才知道底下沉着什么。

“久仰。”穹客气了一句。

“我才是久仰。”椒丘合上资料,侧身朝他这边靠了靠,声音压低了些,“基石共鸣者,阮·梅的重点关注对象,拉帝奥亲自盯着的小白鼠——你在医疗部的名气比你想象的大得多。”

穹注意到他用“小白鼠”这个词时语气很轻,不带嘲讽也不带怜悯,他还没来得及回应,会议室的门再次打开,拉帝奥走了进来。

他在第一排靠走道的位置坐下,放下文件夹,然后侧过头,朝穹这边看了一眼。那一眼什么都没说,但穹读懂了:好好听,别走神。

椒丘站起身,走到讲台前,将资料放在讲台上,然后抬起头朝下面扫了一圈。他的目光在经过那个戴眼镜的女人时没有停顿。

“感谢各位拨冗。”他开口,声音不大,但会议室的音响效果把每个字都送得很清楚,“今天的主题是《基于异常材料衍生物的药理应用与风险边界》,简而言之,我要讲三款药。”

他按下遥控器,投影幕布上出现第一张图表。图表干净利落,没有多余的装饰元素,只有分子结构、数据曲线和几行简洁的说明文字。穹看着那些标注,迅速辨认出了几个关键词,但他很快放弃了通篇理解的尝试,转而将注意力集中到椒丘的讲解上。

“第一款,名为‘真言’。”椒丘说,语调平稳,“提取自一种共生性异常植物的花粉。这种植物本身是Safe级,但它的花粉在特定条件下能使吸入者产生强烈的倾诉欲。不是泄密欲,是倾诉欲——区别在于,泄密是针对特定信息,倾诉是针对所有信息。”

他在讲台上轻轻敲了一下遥控器,幕布上出现了一组数据。

“测试结果显示,给药后五分钟内,受试者开始主动分享记忆和情感体验,范围从童年创伤到午餐吃了什么,无选择性。持续时间约四十分钟,结束后受试者能清晰回忆自己说过的每一句话。”

“在试验过程中,有一位受试者在服用后向我详细解释了他为什么觉得我的药材采购方式不够高效、我的实验设计存在逻辑漏洞,以及他对我发型的不满。这三件事原本他打算带进棺材。”会议室里响起一阵克制的笑声,“我很高兴他没有否定我的审美。”

椒丘停下来,手指敲了敲讲台边缘,像是在斟酌措辞。

“副作用是持续的羞耻感。”他说,“对于说出那些事本身的羞耻。有一位受试者在测试结束三天后申请调离原部门,测试内容从未被泄露,但他无法面对那些听过他童年往事的同事。他总怀疑他们在看他的时候,眼神里多了什么东西。”

“经过多次实验,这种羞耻感可以确定是药物的副作用,与个人体质并无关联。”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穹想到的是自己那两次失去味觉的经历,穹在心里把这件事和他自己那十八个小时的味觉丧失放在一起掂了掂,发现他更愿意接受味觉丧失。

不过穹现在是理解拉帝奥的意思了,椒丘的研究并没有致死的风险,是ASCAO少有的和平主义者。

“第二款。”椒丘继续说,没有让沉默停留太久,“名为‘换弦’。两个月前完成首轮人体测试,目前暂停后续实验。”

幕布上的图表换了一张,这次的分子结构看起来更复杂,数据曲线也出现了明显的断裂。穹盯着那条突然拐弯然后又戛然而止的曲线,隐约猜到发生了什么,但他没有出声。

椒丘说:“换弦能在服药后七到十二分钟内,临时交换两个人的感官通道。触觉转移到味觉,味觉转移到听觉,诸如此类。药效持续时间大约四十分钟到一小时,取决于两个人的代谢速率和神经敏感度。实验结束后,感官会归位。它的原理是利用一种名为共感拟态菌的异常真菌的代谢产物,暂时打通两个人的感官通道。”

他顿了顿,用指尖推了一下眼镜,穹注意到他嘴角的弧度微微上扬了一点。

“我建议各位不要往浪漫的方向联想。实验记录显示,感官交换最大的问题是‘不可逆性’。实验结束后,你通过别人感官获得的信息会永远留在你的记忆里,删不掉。比如你通过搭档的舌头尝到了一种你从来没吃过的水果的味道,你不会知道那水果的名字和样子,但那味道会一直在。有个测试者因此产生了一种持续性的认知失调——她通过搭档的嗅觉闻到了自己身上的气味,之后很长一段时间无法摆脱自己闻起来不像自己的诡异感受。”

穹把手肘支在桌上,掌心托着下巴。感官交换这件事本身并不陌生,三月七在上次异常物品建档时就因为视阈窃取透镜短暂体验过别人的视野。但椒丘说的不是看见别人看到的,而是成为别人感知到的——这两者之间的差距,大概等于在电视上看海和被人推进海里。

死亡的感受也能体验吗?穹识趣地没有问出,现场可有伦理委员会的人。

幸好这样的实验品受ASCAO管辖,穹在地上见过不少民间组织,这种东西一流出就会有不少邪教崛起。

“第三款。”椒丘按了第三次遥控器,幕布上出现最后一张图表,“代号‘琥珀’。提取自一种能将时间信息压缩的异常矿物。初步动物实验表明,它能将短时记忆转化为长期记忆的效率提升约百分之四百。”

这个数字让会议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但椒丘抬起手按了按空气,示意安静。

“小鼠实验的结果显示,给药组的学习能力远超对照组。迷宫测试中,给药组的小鼠只需一次就能记住正确路线,并在七天后的复测中保持同样的准确率。”

“这不就是聪明药?”有人小声说。

“是。”椒丘说,“但它的副作用,是让小鼠失去了筛选信息的能力。正常小鼠会遗忘那些与生存无关的刺激,比如笼门开关的声音频率、喂食器隔壁笼子的气味、水珠滴落位置的温差。但给药组的小鼠记住了所有这些。它记住了每一次恐惧,记住了每一次疼痛,记住了每一次让它不快的不确定性。”

他的声音压低了半度。

“最后,对照组开始出现严重的焦虑症状。它们不再探索新环境,不再与同笼小鼠互动,一部分甚至不再进食。解剖结果显示,它们的大脑并未发生器质性损伤——只是在功能层面上,被太多不该记住的东西压垮了。”

穹深吸一口气,手指无意识地收紧,这或许是他一直在等的那个答案。

异常交互的代价是一种更深层、更根本的东西,一种并非出于恶意但却无法规避的不对等。“免费”只是对方没有主动索取,不等于规则不会自动运行。像椒丘刚才说的三款药,每一样都在另一个层面上触碰了这个命题:你得到的不是伤害,而是一种“获得”本身。

提问环节开始后,陆续有人举手,问了关于给药剂量、长期毒性、伦理审查标准等问题。椒丘一一回答,语气始终温和,措辞严谨,偶尔穿插一两句自嘲式的玩笑,逗得下面的人笑几声。拉帝奥在第一排始终没有举手,只是偶尔在笔记本上写几个字,不知道记了什么。

穹等了一会儿,举起了手。

椒丘的目光移过来,点点头。

“穹,请。”

“如果一个人和异常做了交易,对方说免费,但事后还是出现了副作用,这合不合理?可以肯定该异常并没有欺骗的意愿。”

他没有提名字,但他知道语气暴露了这不是学术好奇。拉帝奥停顿了一下,笔尖在纸上轻轻磕了一下,但没有回头。

椒丘看了他几秒,然后慢慢点了点头。

“合理的。”他说,声音比之前更温和了一点,“异常交易本质上是异质规则之间的碰撞,而不是人类法律意义上的合同。当异常说免费时,它可能确实没有主动索取任何东西,但这不等于交换本身不会产生自动运行的副作用。用更直白的方式说——有时候连异常自己也控制不了代价的溢出。它不是欺诈,而是做不到。”

“免费只是对方没有主动索取,不等于规则不会自动运行。”穹重复了一遍他刚才的表述。

“对。是这个意思。”椒丘说,然后他看了穹一眼,那双金色的眼睛里有一点不易察觉的审视,像是在确认眼前这个年轻人是不是在替自己问问题,“所以我个人的建议是,当事人暂时不要再接触任何异常物品。生理性副作用通常有自限性,但如果反复叠加,可能触发不可逆的交互效应。”

穹点了点头,表示听到了。他没有说谢谢,因为说谢谢等于承认了自己就是“当事人”。

他本来想就此打住,但脑子里还有另一个问题。

从基石第一次低语到现在,从他能在无限回廊里感知到空间结构的异常波形到在仓库里抹掉那个东西,他一直在接收来自另一个存在的信息。不是人类语言,不是图像,不是声音,是一种更根本的、直接印入意识的感知。他想知道自己还是不是完全的“自己”,还是说,那些信息的频率已经在不知不觉中校准了他的天线,让他收听的频道和别人不一样了。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