虎克最近的心情不太好。
不是因为老爹昨晚又加班到很晚才回来——虽然这也是原因之一,但更主要的原因是,她的“鼹鼠党”已经连续三天没有开展任何像样的探险活动了。
“阿丽娜说要帮她妈妈整理库存,”虎克扳着手指头数给想象中的听众听,“尤利安说他得写完那个该死的作业——什么作业能写三天?他肯定是在骗人。”
她坐在深层区L3层那个废弃钻头旁边的老位置上,两条腿悬空晃荡着,哥萨克帽歪戴在头上,看起来像是刚从哪场战斗里撤下来的将军。
“而且查宝最近也不理人了。”她对着空气继续说,“借给希露瓦阿姨用了几次之后,它就变得懒洋洋的,叫它半天才有反应。肯定是阿姨对它太凶了。”
说到希露瓦阿姨,虎克不可避免地想起那个研究员,她已经有好几天没见到他了。
上次他来深层区帮希露瓦姐姐运设备的时候,虎克还带他去看了娜塔莎阿姨的诊所,给他介绍了鼹鼠党的秘密基地。
结果他呢?就说了几句“真好”“真厉害”“虎克真了不起”,然后就回上层去了。
甚至那些赞美也是虎克自己脑补的。天哪,按照故事里说的,穹不应该邀请她到上面玩然后虎克授予他荣誉队员的称号吗?为什么停留在打招呼呢?
大人都是这样的。
虎克早就习惯了。老爹也这样,每次答应陪她玩,最后都会变成“虎克乖,老爹明天一定陪你”——然后明天变成后天,后天变成下个星期。
大人,都是这样不守约的人啊。
早熟的孩子故作深沉地感叹。
第46次了,阿丽娜听着老大的声声叹息,还有那副“快来和我说话”的样子,终于忍不住问了:“老大,你怎么啦?”
虎克蹲在希露瓦工作室门口的台阶上,双手托着腮,盯着来来往往的大人。那些大人走路都很快,好像永远有什么要紧事等着他们去做,希露瓦的摇滚乐从门缝里挤出来,震得台阶都在抖,但那些经过的人连头都不偏一下,就这么匆匆走过去。
只有虎克没有要紧事,只有虎克无聊得快要发霉。
“无聊。”她说,“太无聊了。”
阿丽娜在她旁边坐下,从口袋里掏出半块糖,递给她,那是上次娜塔莎给她们检查身体时偷偷塞的,阿丽娜一直没舍得吃完。虎克接过来塞进嘴里,嚼了两下,还是觉得无聊,连糖都拯救不了的那种无聊。
尤利安从台阶下面探出脑袋,左右看了看,确定没有大人在附近,才小声说:“老大,要不我们去探险?”
“探险?!”虎克的眼睛立刻亮了。但她没有马上站起来,而是先往四周看了看——娜塔莎的医疗点那边没有动静,窗户里只亮着普通的灯光;希露瓦的工作室里摇滚乐还在响,她正在里面不知道捣鼓什么东西,刚才还听见她在骂某个零件不听话;下棋的老爷爷们低着头专心致志,旁边那只懒猫已经换了个姿势继续睡。没有人注意他们。
“去哪儿?”她压低声音问。
“不知道。”尤利安老老实实地说,“就是探险嘛,去没去过的地方。”
“深层区还有没去过的地方吗?”
阿丽娜想了想,细声细气地说:“有。上次咱们钻那个通风管道,不是走到头了吗?那扇门后面,就没去过。”
虎克的眼睛更亮了。那扇门,对,那扇门。上周他们三个钻通风管道玩,走到尽头,发现一扇半掩的铁门,门缝里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虎克本来想进去看看,但阿丽娜说有点害怕,尤利安也说要不先回去拿手电筒,结果回去拿了手电筒,就被娜塔莎逮住做检查,然后被希露瓦抓去帮忙整理零件,然后——
然后就忘了。
“走!”虎克噌地站起来,“今天就去那儿!”
尤利安的表情僵了一下,下意识往四周看:“现在?”
“现在!”
“可是……”尤利安的声音更小了,“万一又被娜塔莎医生发现……”
“那就不让她发现。”虎克叉着腰,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像是已经计划好了所有可能的风险,“咱们快去快回,看一眼就出来。等娜塔莎发现的时候,咱们早就回来了,她总不能因为我们喘气儿就骂我们吧?”
阿丽娜推了推眼镜,想了想,点头:“老大说得有道理。”
尤利安想说什么,看见虎克瞪过来的眼神,把话咽回去了。
三个人猫着腰,贴着墙根,溜过希露瓦工作室的窗户。窗子里摇滚乐震天响,希露瓦正在里面骂那个不听话的零件,完全没注意到他们。穿过那个小花园的时候,虎克看见下棋的老爷爷又在那儿坐着,旁边那只懒猫也在。老爷爷抬头看了他们一眼,什么也没说,又低头看棋盘了。深层区的大人都这样——只要你不去危险的地方,他们就不管你,甚至有时候你去了危险的地方他们也不一定管,因为他们觉得你知道哪些地方危险。
通风管道的入口在一个很隐蔽的角落,被一堆旧箱子挡着。虎克他们花了五分钟才把箱子挪开一条缝,挤进去。管道里很黑,但虎克带了手电筒,光束切开黑暗,照出两边斑驳的金属壁和头顶密密麻麻的管线,那些管线上结着蛛网,有些蛛网已经很厚了,像挂了很久的白纱。
“跟上。”她小声说,然后开始爬。
管道很长,弯弯绕绕的。虎克已经爬过三次了,闭着眼睛都知道该在哪儿转弯——先是往左,然后往右,再爬过一段有点陡的斜坡。尤利安在后面喘得厉害,阿丽娜倒是一声不吭,只偶尔传来眼镜片磕到管壁的轻响,然后是尤利安忍不住笑的声音。
爬了大概十分钟,前面出现了那扇门。
虎克停下来,用手电筒照了照。
门还是那扇门,铁灰色,锈迹斑斑,半掩着。门缝里的东西让虎克愣住了。
光。
绿色的光。
从门缝里透出来的,不是手电筒那种冷白色,而是发着荧光的、淡淡的绿。那光不是一直亮着,而是一闪一闪的,像某种东西在呼吸,或者像某种东西在往外看,确定有没有人来了。
“老大……”阿丽娜的声音从后面传来,有点发抖,“那光……”
虎克咽了口唾沫。娜塔莎说过,看见发光的、会动的东西要离远一点,要马上跑,第一时间找大人。但那是说在平时,是说在普通的时候。现在是探险的时候,探险就是要看见没看见过的东西,走没走过的路,去没去过的地方。如果看见光就跑,那还叫什么探险?
“去看看。”虎克说,声音压得很低,“就远远地看一眼。”
她猫着腰,慢慢往门那边挪。阿丽娜和尤利安跟在后面,虎克能感觉到他们两个的呼吸都变轻了,她自己也没好到哪儿去,心跳咚咚咚的,响得好像整个管道都能听见,像有人在里面敲小鼓。
门缝越来越近,那种绿光也越来越清楚。不是一盏灯在亮,是整个门缝都在往外渗光,那光像是活的,一下一下地脉动着,每一次脉动都会让周围的黑暗往后退一点,然后又慢慢涌回来,像潮水,只不过潮水是水,这是光。
虎克贴到门边,侧着身子,一点一点地把脑袋探出去。
门后面是一个很大的空间。
比她想象的大得多,比希露瓦的工作室还大,比医疗点还大,比虎克去过的任何地方都大。像仓库,又不像仓库。地上堆着很多盖了防尘布的东西,那些布已经看不出原本的颜色,只剩下一层灰扑扑的旧,像堆了很多年没人碰过。头顶有几盏灯,都是灭的,灯管上落满了灰。只有角落里——
虎克的眼睛睁大了。
角落里是一个巨大的金属箱体,那些绿光就是从那里透出来的。但箱体本身并不发光,发光的是箱体表面那些密密麻麻的纹路。那些纹路像是刻上去的,又像是从内部往外渗出来的,弯弯曲曲,互相交织,组成一些虎克看不懂的图案。有的纹路粗,有的细,有的绕着圈,有的往外延伸,像有人在箱子上画了一幅很复杂的地图。
箱体上连着很多管子,粗的细的都有,从天花板垂下来,从地板伸出来,往仓库深处看不见的地方延伸。那些管子表面也在发光,和箱体一样的绿色。但那种光不是在管子表面流动,而是在管子内部涌动,像有什么东西在管子里爬,一点一点地往前挪。
阿丽娜也探出脑袋,看了几秒,细声说:“那些管子……在动。”
虎克仔细看,发现阿丽娜说得对。那些管子确实在动,不是晃动,而是蠕动,像血管一样,像某种活的东西在呼吸。管子表面的光也跟着一起一伏的,每一次起伏都让那些纹路亮一点,然后又暗下去。
尤利安在后面小声说:“老大,我们回、回吧……”
虎克也有点想回了。不是因为害怕——她是老大,老大不能说害怕——只是这个场景让她心里发毛。那些涌动的光,那些蠕动的管子,那些看不懂的图案,每一样都在告诉她:这不是她该来的地方。这地方不对,很不对,像梦里才会出现的那种不对。
而且一定是噩梦中的噩梦才会出现。
“行。”她小声说,“回——”
话没说完,那些光突然变了。
原本缓慢的脉动,一下子变得急促起来。绿色的光开始闪烁,一下一下的,越来越快,像有人在里面拼命按开关,又像有什么东西在挣扎。那些管子的蠕动也变快了,不再是慢慢地爬,而是在里面乱窜,像有什么东西想要冲出来却冲不出来。
紧接着,一声闷响。
很低沉,像从很远很深的地方传来的鼓声。但那声音透过来的时候,虎克的脚心一阵发麻,连牙齿都跟着颤了一下,像是那声音直接穿透了她的身体,震到了骨头里。
然后是第二声。第三声。越来越快,越来越响,像鼓点,像心跳,像有什么东西正在从沉睡中醒过来,正在用力敲打着困住它的东西。
阿丽娜抓紧了虎克的袖子,抓得很紧,指甲都快掐进肉里了。尤利安在后面发出一声压抑的惊叫,然后又赶紧捂住嘴。
虎克想跑,但她不知道为什么,脚动不了。不是不想跑,是脚不听使唤,像被钉在地上了一样。
那些光还在闪,那些管子还在动,那些闷响还在响。整个空间都在颤,像有什么东西正在从沉睡中醒过来,正在用力敲打着困住它的东西。
然后她听见了别的声音。
很轻,很细,像很多人在很远的地方说话。但那不是说话,是低语,是呓语,是听不清在说什么但能感觉到那些声音里有什么东西在往她脑子里钻的声音。像有人在她脑子里打开了什么开关,让一些本来不该有的东西涌进来。
虎克的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些画面。
她没见过这些画面。那是一个很暗的地方,没有光,没有声音,什么都没有,只有无边无际的黑。有个什么东西蜷缩在那片黑暗里,蜷缩了很久很久。久到它忘了自己是谁,久到它忘了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久到它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存在。
但它还在等。
等什么?
不知道。
但它在等。
等了很久很久。
那些低语忽然变得清晰了一点。
“……来……”
“……Life or ……”
虎克浑身一激灵,猛地回过神。阿丽娜在摇她,尤利安在旁边喊她的名字,两个人的脸都白了,白得像纸一样。
“老大!老大!”
虎克大口喘气,发现自己出了一身冷汗,后背的衣服都湿了,贴在皮肤上,凉飕飕的。
“走。”她说,声音发颤,“快走。”
她抓住阿丽娜的手,转身就跑。
但刚跑出两步,脚下突然一阵摇晃。不是地震那种晃,是整个空间都在能量波动里抖,像有一只看不见的大手在摇晃这个仓库。虎克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阿丽娜扶住她,两个人你挤我我挤你地撞到管壁上,撞得肩膀生疼。
头顶传来一声脆响。
虎克抬头。
一根很粗的管子,连接天花板的那个地方,正在往外崩火花。那根管子剧烈地抖着,一下一下的,越来越厉害,像随时都会掉下来。管子的表面,那些涌动的光已经变成了疯狂闪烁的乱流,不再是规律的涌动,而是毫无章法的乱闪。
管子正下方——
是尤利安站着的地方。
尤利安还愣在那里,仰着头,盯着那根管子,一动不动,像是被吓傻了,像是忘了自己还有腿可以跑。
“尤利安!”虎克喊。
尤利安没动。
那根管子又抖了一下,连接处的火花更大了,金属扭曲的声音刺进耳朵里,像指甲刮过黑板,只是响一百倍。
虎克松开阿丽娜的手,朝尤利安冲过去。
她不知道自己冲过去能干什么。也许是把尤利安推开,也许是自己也被一起压住,也许没有也许。她只知道不能让他一个人站在那里。她跑得很快,比考试的时候跑得还快,比任何时候都快。
但不够快。
那根管子已经往下坠了,尤利安还在那儿站着。
虎克的喉咙里发出一声喊,她不知道自己在喊什么——
然后一道灰色的影子从侧面冲出来。
那影子的速度快得不像真的。虎克只看见一道残影从她身边掠过,带起的风把她额前的头发都吹了起来。那影子撞上尤利安,把他整个人撞飞出去。两个人在地上滚了好几圈,撞上一堆盖着布的杂物,才停下来。
那根管子砸在地板上。
轰——
巨响震得虎克耳朵里嗡嗡一片,地板都在抖,震得她站不稳,一屁股坐在地上。
她愣愣地看着那个地方。管子砸下来的位置,就是尤利安刚才站着的位置。如果那个人没撞他,如果那个人慢半秒——
那些绿光还在闪,那些闷响还在响,那些低语还在往她脑子里钻。但虎克什么都顾不上了,她只是盯着那堆杂物,盯着那个灰扑扑的身影正在站起来。
他先扶起尤利安,把他往旁边推了推,确认他站稳了,然后自己才直起身。他拍了拍身上的灰,转过身来。
虎克看清了那张脸。
灰色的头发,金色的眼睛。
是那个不守约的穹。
穹今天本来应该在档案部看E-06的。
E-06是一个叫“沈默”的研究员,四十二岁,自愿从外勤转入适应性共生实验项目。档案里附着一张照片,照片上的人瘦削,眼神锐利,像一只随时准备扑出去的鹰,但嘴角又有那么一点弧度,像是在笑,又像是习惯了面无表情之后留下的肌肉记忆。
穹翻到事故报告页的时候,看见一行字——
【实验第51天,E-06最后一次清醒状态记录:
祂问我,你们为什么总是来了又走?
我说,因为外面还有人在等我们。
祂说,我等了很久了。
我问祂等什么,祂没有再回答。】
等什么。
穹盯着那行字,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这个“祂”,是哪个祂?就算是最初的档案对柔光的描述也不多,仅仅知道它的性格友善。他往后翻,想找更多信息,但E-06的档案到此为止。后面的几页都是归档记录和技术参数,密密麻麻的数字和表格,没有任何关于“祂”的进一步描述。
穹合上档案,靠向椅背。
不对劲。
他也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劲。
于是穹继续看,看到09的时候,穹知道哪里不对劲了——E-06不会把异常称为祂,而应该是它才对。
和前几人不同,E-06对基石的情感是完全正面的,不畏惧甚至有些狂热地追求基石带来的变化,渴求着人类的进化。前几人关于柔光的描述都是“它”,所以穹无法察觉那细微的差别。
或许那并不是什么重要的东西呢?所以才连一行注解都无法在档案中留下,所以才会那样短暂地出现又迅速退场。
这是合理的解释,并不是所有的研究员都擅长文书工作,无论如何,他们终究是人类,是会犯错的人类。
‘这里可是ASCAO,地上的常理在这儿怎么可能适用呢?’心里有一个声音嘲笑着穹刚刚愚蠢的猜测。
但如果不是工作失误,那又有什么能够解释这种尴尬的情况呢?
‘……不要倾听……’
‘……三样东西,三个故事,三条信息……’
‘……在之后建立了缓冲层……’
‘……异常的语言和你们人类认为的不一样……’
‘……渴望完整……保护神……叛逃……’
‘……适应性共生……’
天哪,他为什么会愚蠢地认为他们对话的对象只是异常呢?
明明已经看过了不是吗?那第一批适应性共生实验的7人——“Ecuild级异常柔光”。
只是编号有差异就忽视了这两者本质上是一场实验。
该死!他们把柔光当作基石!在明知实验目标是与柔光共鸣的情况下,把它当作基石!
穹猛地站起,椅子摩擦地面的声音极其刺耳,丹恒有些不解看向自己的实习生,穹只是略微抱歉地说了一些自己也记不清的话,随后整理好自己坐下。
他拿起终端操作了一会儿,焦急地等待着对面的回复,然后脸色骤变。
“抱歉,丹恒。”他说,“我要请假。”
实习生连请假的理由都没有说就奔向了门外,丹恒走到穹的桌案前,翻看着穹最后看的档案,他想了想,还是不调取穹的终端操作记录了。
他有预感,信任不能被用在这种事情上。
思及此,丹恒将桌案上的物品恢复原状。
穹希望那不会太晚,最好什么都没有发生。
一定不会发生什么的,穹在心里对自己说。没有新的档案不是吗?
他在前往的路上用自己的权限搜索了所有和“消失”、“精神失常”、“失去”相关的意外,但是他没有找到和那个东西相关的案子。
‘万一是你太无能了呢?忽视了……’穹将不详的预感压下。
那么久没出事,怎么会突然出事呢?
虎克盯着那个身影脑子里有好几秒一片空白。
穹朝她走过来,脚步很快,但不像刚才撞飞尤利安时那样快得吓人。他蹲下来,那双金色的眼睛在她脸上扫了一遍,像是在确认她有没有受伤。
“能动吗?”
虎克愣愣地点头。
穹伸手把她拉起来,动作很轻,但虎克感觉到他的手在发抖。是用力过猛之后肌肉自然的反应——就像有一次她帮老爹搬东西,搬完之后手也是这么抖的。
尤利安被他推得远远的,靠在杂物堆上,脸上还挂着没反应过来的表情,嘴张着,眼睛瞪得大大的。阿丽娜也愣了,扶着虎克的肩膀,手指攥得紧紧的,指甲掐得虎克肩膀生疼,但虎克没躲开,因为她自己也攥着阿丽娜的手,攥得很紧,两个人都忘了松手。
穹之后就没有看他们了。
他盯着那根砸下来的管子。那根管子还在蠕动,里面的绿光在疯狂闪烁,像有什么东西在管子里面挣扎着想出来。管子的断口处,那种绿色液体正在往外渗,一滴一滴的,落在地上的时候不是液体应该有的声音,而是——
滋滋。
像什么东西在腐蚀,在燃烧。
穹跨过那根管子,走到尤利安身边,蹲下来,盯着他的眼睛。
“能站起来吗?”
穹再一次问了一遍这个问题,这次他的声音很稳,已经听不出任何慌乱的感觉。尤利安愣愣地看着他,点了点头,然后又摇了摇头,不知道该点头还是摇头。
穹把他拉起来,上下扫了一眼,确认没有外伤,然后把他往虎克那边推了推。
“去那边站着。”他说。
尤利安踉跄着走过去,虎克一把抓住他的袖子,抓得紧紧的,像怕他再跑回那根管子下面去。
那些闷响还在响,那些低语还在往虎克脑子里钻,那些绿光还在闪。整个空间都在颤,越来越厉害,像有什么东西正在从沉睡中醒过来,正在用力敲打着困住它的东西,敲得越来越重,越来越急,像等了几百年的心跳终于又开始跳了。
穹转过身,面对着那个发光的金属箱体。
虎克看见他的背影,看见他的肩膀,看见他的后脑勺。他站在那儿,一动不动,像在听什么,像在看什么,像在和什么对视。
那些绿光闪得更快了。
那些闷响越来越密了。
那些低语——
“Life or Truth.”
“Life or Truth.”
“Life or Truth.”
那个声音从虎克脑子里冒出来,不是她想听见的,是它自己冒出来的,像有什么东西在往她脑子里喊,喊得很用力,喊得她整个脑袋都在嗡嗡响。虎克捂住耳朵,但那没用,那声音不是从外面进来的,是从里面响起来的。
穹的肩膀动了动,然后他往前走了一步。
就一步。
但那一步踏下去的时候,虎克感觉到什么不一样了。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周围撑开了一个看不见的罩子,像是那些往脑子里钻的低语忽然被挡住了,被隔开了,被推到了很远的地方。
阿丽娜抓着虎克的手松了松,喘了口气。
尤利安在旁边小声说:“那些声音……没了?”
虎克仔细听。
没了。
那些低语真的没了,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耳朵里只剩下管道里的回音,只剩下那些闷响还在响,但闷响是闷响,不是往脑子里钻的那种声音。
穹又往前走了一步。
他一步一步走向那个发光的箱体,步子不快不慢,像在散步,像在思考着什么,像在犹豫着什么。那些绿光照在他身上,照得他的脸时明时暗,照得他的眼睛亮得惊人。
虎克忽然想起来一件事。
她还记得上次穹来深层区的时候,希露瓦说过一句话。那时候穹正蹲下来跟虎克说话,虎克问了他很多问题,他都回答了,态度很好,笑起来很好看。希露瓦在旁边看着,忽然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虎克听见了。
“这小子,身上有点东西。”
虎克当时没在意,以为希露瓦说的是他性格好,或者他长得好看,或者他有什么特别的技能。但现在看着穹一步一步走向那个发光的东西,虎克忽然有点明白希露瓦说的是什么了。
他身上确实有点东西。
不是装备,不是武器,是他这个人本身。
穹走到那个金属箱体前面,停下来。
虎克看不清他在做什么,只看见他的背影,看见他的手抬起来,慢慢贴在那个箱体上。那些绿光在那一瞬间暴涨,亮得刺眼,虎克下意识闭上眼睛,用手挡住脸。然后她又睁开,从指缝里往外看,因为她必须看。
穹的手贴在箱体上。
那些绿光在他手边涌动,像活的一样,像想往他身体里钻,又像在往外躲,又像在犹豫,不知道该靠近还是该远离。穹站在那儿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像。
然后——
虎克听见了他的声音。
很轻,很低,像在跟谁说话,可是这里没有其他人啊。
“……我知道你在这儿。”
那些绿光闪了闪。
“……我知道你等了很久。”
那些闷响变得急促起来,像心跳加速。
“……但你不能这样。”
虎克看见他的另一只手也抬起来,也贴在那个箱体上。两只手都贴着,整个人像在和那个东西拥抱,又像在把它往外推,又像在跟它较劲,不知道在干什么。
那些绿光开始变了。
开始扭曲,开始旋转,开始往穹手贴着的方向涌,像有什么东西在被抽出来,被吸出来,被拖出来。
闷响变成了尖叫。
某种东西的尖叫,一种让人头皮发麻的、直往骨头缝里钻的尖叫。虎克再次捂住耳朵,但还是没用,那声音不是从外面进来的,是从脑子里响起来的。
阿丽娜和尤利安也捂着耳朵,三个人挤在一起,浑身发抖。
穹还站在那儿。
他站在那些涌动的光里,站在那些尖叫里,一动不动。
然后他开口了。
“不要再自欺欺人了,你不是祂。”
那个声音停了。
那些光也停了。
整个空间忽然安静得诡异,安静得让人害怕,安静得像暴风雨来临之前那种死寂。
穹的声音在死寂里响起来,一个字一个字,清晰得像在宣读什么判决:
“你不是最初那个,你是后面来的。你是那些选了之后,留下来的。”
那些绿光又开始闪,但这次不是疯狂地闪,而是一下一下的,像心跳,像呼吸,像某种节奏,像在承认什么。
穹继续说,声音很稳,但虎克能听出那里面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恐惧,是一种更复杂的、她说不清的东西。
“E-01选了life。你让他回去了。但他回不去的,对不对?因为他已经不是他了。他的一部分留在了你这儿,被你吃了。”
那些光闪得更快了。
“E-02也是,E-06也是,每一个都是。他们选了life,你让他们走,但你以为让他们走的是‘他们’——其实是你自己。你把自己分了一点点给他们,让他们带着你的东西回去。然后你等着,等他们被那点东西慢慢改变,等他们变成你的一部分,等他们再回到你这儿来。”
虎克听不懂穹在说什么,但她听得浑身发冷。
那些名字,那些数字,那些她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每一句都像在说一个她听不懂但能感觉到可怕的故事。
穹的手还在箱体上贴着。
“那些选了Truth的呢?”他问,“他们留下来了。留下来陪你。然后呢?他们也变成你了。一个一个,变成你的一部分。你是E-01,也是E-02,也是E-06,也是后面所有留下来的人。你不是那个最初的‘祂’——你是他们所有人。”
那些光在颤抖。
整个空间都在颤抖。
虎克忽然发现,那些绿光里出现了别的东西——不是光,是影子。
一个一个的影子,模模糊糊的,在那些纹路里挣扎,在那些管子里涌动,在那些金属表面上游走。那些影子的形状像人,但又不是人,像是被什么东西扭曲过的、变了形的人。
“他们都在你这儿。”穹说,“每一个都在这儿,你以为是你吞噬了他们,其实是你被他们填满了。你不是原来的你了,你是他们。”
那些尖叫又响起来,这次不止一声,是很多声,很多很多声,有男有女,有高有低,有的像在哭,有的像在喊,有的像在求救,有的像在诅咒。
虎克的耳朵里嗡嗡响,脑子里嗡嗡响,整个人都在嗡嗡响。
但她没有跑。
因为她看见穹还站在那儿。
他还站在那些影子和尖叫中间,手还贴着那个箱体,眼睛还盯着那些涌动的光。
然后他做了个动作。
他把头低下去,像在倾听,像在感受,像在对话。
那些尖叫慢慢变低了,慢慢变弱了,慢慢变成了一种呜咽,一种哭泣,一种像风吹过空管子的声音。
穹抬起头,神色突然有些冷。
“你不是祂,也无法成为祂,我也不会,永远都不会。”
空间颤抖得更厉害了,像是有小孩子在发脾气。
“就算你再无法接受,在吞噬了那7人之后你就无法回到最初的样子了,是基石拒绝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