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六章
“今天很热吗,你没有乘马车过来?”
阿玦望向云娘的目光是实打实的关切,于是,对在场的二人来说就更加忍俊不禁了,尤其是——
“噗呲——”
晴岚用力捂住嘴,可笑声还是倾泻而出:“哈哈哈哈哈!”
“对,对,她就是太热了!”
“对,我是热了!”云娘一字一字掷地有声地回应,脸上却全是羞恼之色。
二人在玩闹罢了。
阿玦微微低头观察现场,从晴岚手里抽出了那一丝“端倪”。
是一本画册。
徐徐翻开第一页,无甚特别,再往后翻——
嗯,原来是因此神情变幻。
只见那书页上赫然是衣衫凌乱,半遮半掩地露出少许胸膛的健硕男子,面容模糊,这身材重点倒是刻画得十分清晰。
“阿玦姑娘如此淡定,莫不是与本郡主是同好?”
晴岚神情颇为促狭地盯着阿玦看,企图在她脸上看出三分羞囧来。
这是一个眼睛里看不出俗世想法的皎皎明月人,她自是不会觉得她会热衷于这些画本,只是她越冷静就越想逗逗她罢了。
对方想打趣自己的心思明晃晃地展露在脸上,阿玦怎忍心叫她“失望”?
“确是如此,下次看到好看的孤本,记得分享给我,莫要藏私。”
说着又翻了一页往下看,仿佛在佐证她的言辞。
不过是凡人躯体罢了,在军营救治伤患时不知见过几凡,倒是没什么。
然而,下一张却是充满了意境的“花前月下、相依相偎、缠缠绵绵、眼神拉丝”
阿玦:“…………”
一团红晕悄然袭上耳朵,阿玦仿佛不经意间又将画册翻回了上一页。
晴岚在一旁循循善诱云娘“要懂得欣赏其中的意境与美感”,刚好错过了这一幕。
是谁悄悄长舒了一口气。
晴岚仿佛给自己赋予了某种带着云娘“拓宽眼界”的使命,在书斋里各种寻找新奇的话本,每找到一种就会问一下云娘“观后感”。
“这个,这个怎么样?”
云娘:……
晴岚喜欢的都是颇为“直白”的,云娘实在欣赏不来,待看到几本情节细腻,神情生动的,云娘才有了几分往后翻看故事走向的兴趣。
阿玦看二人逐渐投入,便也在书斋里搜寻起来,这里会有一丝蛛丝马迹吗?
……
烈日逐渐倾颓。
晴岚在缠缠绵绵的“你侬我侬”中尝遍了男女之情的酸甜苦辣,云娘也淘到了几本介绍西北边塞风土人情的通俗读物。
而阿玦……
随日色沉寂的不止是逐渐减少的人流。
“你,你不开心吗?”
晴岚自认不是心思细腻的人,却罕见地从阿玦向来表情淡淡的脸上看到了清晰的茫然,像是找不到归途的孩子那样,无辜又无措。
她不知道如何去询问,只能问了最简单而肉眼可见的情绪。
简单来说,就是不开心。
“你觉得,一个人可以彻底从世界上消失吗?”
“你是指,死亡?”
“如果有健在的亲人记得他,他就不算真正消失吧?”
在一旁的云娘补充道。
“即便很多年后他的亲人也逐渐去世,那族谱上还有他的记载与名字呢!”
此事晴岚很有发言权,毕竟祭礼上一个一个磕过去的头都作数。
朱氏皇朝绵长的千载时光在她没有尽头的磕头声里已流淌过一遍了。
一旁也要回乡祭祖的云娘也对此深有同感。
“若是什么籍籍无名之人,可能也就族谱上能够有些记载了,若是既籍籍无名又无宗亲家族无人祭拜怀念,那死后倒算得上是彻底消失了。”
“阿玦姑娘,你是想找一个故人吗,不妨请雍王为你查一下那人的户籍,会更快些。”云娘日日听着父亲族亲们对雍王的吹嘘畏惧,他无所不能的形象已深入人心,加之阿玦与雍王关系亲近,自是如此建议。
“你问这个问题,他是死了很久的人吗?”晴岚又问道。
否则她不会悲伤又无措。
虽然阿玦日常活得像个无声无影之人,但是晴岚从不觉得她像是没有能力解决问题的人,这是她的直觉。
除非,隔了生死与光阴,无法挽回,无从追忆。
“对,他已经死了很久,很久了。”
原来已经那么久了,阿玦甚至有些恍然,于她而言,那人活着的日子,仅仅是并不遥远的去年罢了。
可是这个世界,已经遗忘了他很久很久,久到竟没有一丝痕迹。
“他确实没有亲族了。”
自她第一次遇到他,他就是个小乞丐模样的可怜小少年。
后来他身边亲近的那些人,她以为是他结交的亲友,直到她看到他被背叛,窥见他的孤立无援,才知道他一直是她初见的模样。
“晚晚,我从来,只有你。”
眼泪从拥着她的人的下颌划过掉进颈窝里,从未见过光,第二天,他又是那个杀伐果断的少年将军。
她不该沉溺于虚妄的记忆。
“但他绝不是籍籍无名之人。”她的眼神再次变得深不见底。
此话不是回答晴岚,而是告诉她自己。
他绝不会成为籍籍无名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