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玦,你……”
阿玦手里紧紧攥着一卷书册,用力之深,手上清晰的筋络骨节可见一二。
她从未有过如此情绪外露的时刻。
云娘攥着手里的食盒,生怕惊吓了她,小心翼翼地问:
“发生什么事了吗,阿玦?”
云娘忐忑的声音让阿玦回了神。
她容色苍白地回答:“没事,只是忽然发现,真的是人死如灯灭,连一丝灰烬也留不下,无论你生前是谁。”
“啊,故去之后的事呀……”
这确实不是云娘这个年纪的小姑娘会考虑的事。
但是她还是认真思索了一下,然后说:
“每个人都会死的。人都死了,想得再多又有什么用呢?既然没用,不如不想。只是希望届时我的亲人们不要太伤心,否则我也会伤心的。”
“是,希望活着的亲人们也能过得好。”濒临死亡时,这亦是阿玦唯一的心愿。
生死难以违背,命运做了如此的安排,还活着的人仍要好好地度过每一个冬春夏秋。
阿玦收拾好情绪。
本来就不该有期待的,是她徒增烦扰了。
她终于注意到了重返的云娘与她手里的食盒。
“这是——”
云娘显然是回来来找她的。
“哦哦,给你。”
云娘不再探究刚刚的事,把手里的食盒递向阿玦。
“刚刚在宫门口遇到了雍王殿下,这是他让我拿进来给你的。”
朱漠尘?
“好,多谢你。天色不早,门口接你的人还在吗?”
“在的,我进来前吩咐过他们今日晚些回,让他们等着我。”
“那就好。快回去吧,不要让家中人等着急了。”
“哦,好……”
“那,那我走了,阿玦你也早些休息。”
虽说道别,可云娘的语气里尽是依依不舍——
她还想问问阿玦与雍王之间的事呢。可惜今日阿玦情绪不对,她也不好接着打扰她。
下次,下次一定问一问!
回到卧房,阿玦打开食盒。
食盒里边的饭菜还冒着热气,香味甫一飘出来便让人食指大动,尤其是对吃了五日清淡饭菜的人来说。
更别说里边的每一道菜都是迎合着阿玦的口味做的了。
若是平时,为着这份用心,阿玦也会表示感谢。
只是在这个时刻,在她得知残酷真相,心里满是愤懑的时候,这一丝一毫也无法让她触动,不对着朱漠尘迁怒,已经是她勉力维持理智后的结果了。
同为皇室中人,这样的全盘抹杀之举,背后有他的参与吗?
她不敢深想,却又无法自抑地忍不住深想。
夜幕深深,桌子上精心准备的菜肴始终无人问津。
次日清晨。
一推开窗,阿玦就闻到了泥土的气息混着雨水的凉意悠悠地向她袭来。
竟是近日难得的雨天。
前院隐隐传来人声,想必是女官们陆陆续续过来了。
今日,又到了上值的时间。
一如既往地整理书目,但晴岚和云娘都注意到了今日阿玦的不同。
——她没再看书了。
阿玦整理完她的那部分书目后就坐下来休息了,和前几日书架深处如饥似渴阅览的背影大相径庭,惹得云娘好奇地发问:
“阿玦姑娘,你今日不继续读书了吗?”
“不读了,想看的都读完了。”
“啊,这么快呀……”
“对呀,有趣的就那么些,剩下的都忒没意思。”
一句话竟是将书库里的其他书都给贬低了去。
“这……”
这话云娘不知该如何接。
书库藏书何止万卷,是整个大雍所有文人都梦寐以求的地方,如此轻易就判定了它的“无趣”是不是不慎妥当?
要是让她父亲那个直性子听到了,怕是要被当成训斥好高骛远了。
“所以云娘,你可知道哪里还有些有意思的书?”
“有意思,是指?”
“奇闻轶事,最好是那些有名有姓之人的。”
云娘回得犹豫。
“有名有姓之人的奇闻轶事,那不就是……”
“原来你今日那么用功,是在看野史?”
晴岚大方道破云娘不好意思说出口的话。
“对呀,可惜根本没什么记载。”
这倒是格外出人意料,诸位官家小姐学的都是最为正统的学问,无论是寻贵之家,还是寻常清流,都格外重视“正统”。
野史这种上不得台面的书,是万万不敢公开讨论的。
阿玦从一开始就被挑明了身份是雍王府的人,又不像寻常女儿家,日常也不爱与人结交,众人只当她就像雍王一样,既高不可攀,又清冷孤傲。
即便她们三人是被各个小团体意外剩下,被迫凑成一堆的,但因为三人性情各异。所以也没有在如此情形下成为休戚与共的“患难之交”,而是在云娘单方面的努力之下,变成了“酒肉朋友”。
如今三人聊着这颇为禁忌的话题,倒是无形中拉近了彼此的距离。
“你在这里找野史,那岂不是南辕北辙?在这天底下最为正统的皇宫里,你能找到些什么?”
听了晴岚的一番话阿玦才知道她也陷入了误区。
想找史料典籍,就下意识地认为皇宫书库就是最大最全的。
事实确实如此,可是若那人不被认为是“正统”呢?又有哪位史官敢得罪当权者把他写进史书里让后世之人时时观看?
不知是当局者迷关心则乱,还是一千年沉睡太久把脑子也睡糊涂了。
她竟浪费时间犯了这样的错误。
可是,要说后世当权者忌讳,但前些时日朱漠尘拿去破案用的那些作何解,前几日她翻到的寥寥一点记录又作何解?
并不是完全没有任何记录。
那么多当权者都会犯“斩草不除根”的错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