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祀大典以求得雨作结，谋叛奸臣又得以除之，在世人看来，是皆大欢喜。

被急着唤来的太医起初见着那架势还以为受了多重的伤，结果还不到一刻钟将将便把伤处包扎好了去，倒显得他带来的大包小包的灵丹妙药大材小用了。

终于能暂时松口气此刻没什么形象地趴在马车的软垫上，咬着泛着湿意的糕点，味同嚼蜡。虽今日算得上大获全胜，可她心情却不甚欢喜。

她早知帝王心思缜密，可断也没曾想他竟能谋得今日这般巧局。

不动声色的援兵，恰到好处的及时雨，甚至周瓒放的那把火都成了他乃天意之子的造势。

谣言在京都传的不是一日两日，各党派费嘴皮子将此事翻来覆去的吵，可他依旧稳如泰山，极度冷静推动这把棋局，将裴琅等人的算计化作棋子，将一切牢牢把握在他的掌控之中。

他洞察人心，城府极深，魏长嘉甚至觉得，自己请临兰传话展示魏家军的诚意，也尽在他的谋划之中，一阵后知后觉的恶寒袭来叫她打了个颤栗。

“那可是郎君？”清珠惊疑的声音唤回了魏长嘉的思绪。

谢弥寒怎么了？她疑惑地凑过去瞧。

雨点越落越大，闷声敲打在湿得透彻的衣袍上。

世人来来往往，脚步匆匆，虽未撑伞，面上却皆染喜色，倒显得这同样未曾撑伞但神色古怪的郎君孑然一身，犹为孤寂。

头顶凭空多出一把油纸伞，一道分外熟悉的身影拦住了他的去路。

“谢少卿怎么不撑伞？”

魏长嘉换了件衣裳。

原先还担心也她伤得重不重，眼下瞧着面色红润，又极有兴致地换了件嫩粉色的罗裙，想来应当是无碍。

待到谢弥寒回过神来，才发觉自己下意识的第一反应竟是魏长嘉的罗裙，兴许也觉得自己的行径可笑，饶是他自己也忍不住唾弃。

“魏娘子闲来无事，竟还有心思管素不相识之人的死活。”

没由来被呛了一句，魏长嘉怔愣过后顿时一恼。是啊，她那日说的话不曾留有余地，为何今日又偏要多管闲事呢？

好心被当成驴肝肺！魏长嘉气不过，重重哼了一声，噔噔噔地就要回到马车上。

眼见着人转身离去，谢弥寒抿紧了唇，攥紧的拳松了又紧，却什么也没说。

下一瞬他的胳膊多了一力道，女娘去而复返，不由分说地将他拽走。

到了马车上，魏长嘉丢给他帕子，却还在嘴硬：“你别多想，我不过是日行一善，积点德行罢了。”

他接过帕子，胡乱擦着面颊的水珠，声音很轻地“嗯”了一声。

魏长嘉微微一愣，他......这是怎么了？模样瞧着竟怪可怜的。

上一回见到他情绪这般低落还是在谢弥寒与他父亲谈话之际，父子两不知说了什么，他也是如同今日这般一蹶不振。

莫不是与周瓒有关？

一双素手抽走他手中的帕子。

魏长嘉没说话，一寸寸将他湿漉漉的面颊擦干。

谢弥寒正盯着她，长长的眼睫还挂着水珠。

他这是做什么，分明知道自己最吃他这一套，还用这等楚楚可怜的眼神来蛊惑她。

魏长嘉艰难移开眼，转过身去：“案上有替换的衣袍，你换吧，我背过去不看你。”

半晌没听到动静，魏长嘉疑惑回头。

只见他盯着那件男人的衣袍神色莫名，语气冷冷：“我从不穿别人的衣服。”

魏长嘉顿时恼了，夺过衣袍：“爱穿不穿。”

她小声嘟囔着：“先前分明就穿了我阿兄的衣服，现在不知道又犯得哪门子的毛病。”

手中衣袍又被拽住，魏长嘉没什么好气：“做什么？”

“衣衫湿滑，恐污了你的马车，还是换上吧。”

不知是不是魏长嘉的错觉，谢弥寒的心情好像好了几分。

眼见魏长嘉依旧一副疑惑的模样盯着他瞧，谢弥寒一边褪下外衫，一边悠悠道：“魏娘子还不转过身去，难不成是觊觎在下的身子？”

魏长嘉即刻便转过身去，面上一红，嘴上不忘骂道：“谢弥寒，你不要脸！”

“嗯，我不要脸。”

谢弥寒爽快地承认了，反而令魏长嘉憋了一肚子的气无处发泄，也并未注意到他嘴角闪过的笑意。

“我换好了，魏娘子可以转过身来了。”

魏长嘉才欲与他争辩一二，却见他神色依旧暗藏落寞，默默咽下了喉间的话。

手里多了盏热茶，谢弥寒抬眼望她，轻盈的纱衣拂过他的手，人已经坐到了案前。

他不动声色地捂住发痒的手背：“多谢。”

“若是心情不好，吃点甜的或许能缓解一二。”

转眼间魏长嘉已将案上的糕点一一摆开：“可要试试？”

各式各样糕点琳琅满目，谢弥寒伸出手，正犹豫着。

唇齿间已经被塞入了一个糕点：“这个山药枣泥糕最好吃。”

“味道怎么样？”

谢弥寒咬了一口，枣泥的甜味瞬时在口腔间蔓延开来，他点了点头，将手里那块糕点慢条斯理吃完，又犹豫了片刻。

“裴琅死了。”

女娘捻起糕点的动作显然一顿，却又很快归于镇静，她咬了一口糕点又放下，还是问道：“他是.....怎么死的？”

“他与周瓒反目，独自一人持刀迎敌。我赶到时，已经太迟，他身受重伤，脉象紊乱，已经无力回天。”

魏长嘉怔愣地张了张唇。

“裴子瑜是个思虑周全的人，断不会做没把握的事，更何况他那般擅于算计，从来都是冷眼旁观的看客，又怎么会独自一人迎敌？”她思绪纷乱，裴琅有此异举，怕是另有隐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