伴随着一声久久回荡在山间的沉闷敲钟,盛大隆重而又充斥着中原古老神秘气息的祭祀大雩开始了。
“天子至,神龙至,天地真龙一聚。”
祭司用沾有湿润的泥泞为材,瞬时间描绘出一条惟妙惟肖的神龙,与此同时,一众高僧立于香台之下,阖眼念咒,佛经的传颂令人陡然横生肃敬。
天下一统,佛道融合,是世世代代的传承。
“请陛下上香台。”
周衡帝微微颔首,抬步走上香台,一步一步,尽显天子神威。
“我朝百姓于京都厚土耕之劳作,于朱雀前后兴建家城,仁善忠义,安分守己,为解众生之难,朕以大赦天下重罪之人,兴法变治,祈天神特降甘霖,赐百姓安居乐业之乐土。”
话音刚落,突如其来咚地一声巨响回荡在山间,将众人吓得纷纷四处张望。
“陛下小心!”
守在祭台的金吾卫率先反应过来:“保护陛下!”
“快看!那是什么?”
一青年指着高处升起的一股无法忽视的黑色浓烟。
“是......”
“是火!那是火!香台起火了!”
“莫不是神灵显威了?”
眼见天子身后所立香台不知因何蓦然燃起火苗,继而演变为熊熊大火,在这庄严肃静的祭祀大典中显得尤为森然。
“天帝显灵,莫不是真是因当今天子德不配位?”
人群之中不知是谁这么喊了一句,一时间百姓哗然,议论声滔滔不绝。
“放肆!”守在步步阶前的金吾卫冷斥道,循声便要捉出此人。
可紧接着,人群之中却络绎不绝响起诸如此类的疑问,叫人怎么也抓不住罪魁祸首,很快地,百姓被蛊惑,惶恐不安的情绪瞬时蔓延开来。
“你们快看,梵文起火了!”
“佛祖也显灵了!”
祭祀大典已然过半,天色毫无变化,眼看着供奉在两侧香台的经书也烧了起来,再加之先前京都掀起的风言风语,百姓们更加确信此乃神灵和佛祖的共怒,是天神在向他们警告,朝堂应当易主。
“皇兄,看来传言非虚,神君果真不满社稷之主。”
慌乱之中,周瓒低沉的声音悠悠传出,更显波诡。
“既是天神之意,吾等区区凡人又如何抵抗?皇兄,为了天下苍生,为了黎明百姓,您是时候也该做出让步了。”
周衡帝冷冷睨着他:“燕王这是何意?”
“何意?”
周瓒嗤笑,双手仍交握于袖中,怡然自得地上前一步:“皇兄莫要装傻,您坐了不属于自己的位置这么多年,如今也该坐够了罢?”
“当年先帝遗诏为何不翼而飞,你我都心知肚明。”
他撩起眼帘,流露几分轻蔑:“这些年你心安理得于紫宸殿高高卧枕之际,可曾梦见过已故的父皇?”
周衡帝面色一凝,似乎只是教育寻常人家幼弟般,皱眉冷声呵斥:“皇弟,休得胡言。”
“彼时如意殿不慎走水,将殿中诏书奏折烧了个干净,故而没能留下父皇的半封书信指点。我知你最得先帝疼爱,对此事一直心有芥蒂。”
“你这些年于新法中如何胡闹变革,朕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对你多加包容。”
“可今日祈雨事关天下苍生,岂是你胡闹之地?”
周瓒眼底流露厌恶,却是轻笑:“若不知内情者,倒真是无人不夸一句陛下乃是个善解人意的好兄长了。”
臣子中有云:“香台骤然起火,诡异之处状似几年前如意殿那场无端大火,莫非今日这不仅是天神显灵,更是先帝之意?”
“先帝当年立下遗诏,怎么就会那般巧合被烧了干净?”
“无巧不成书。”
“皇兄不必再给臣弟冠上这些莫须有的罪名。此番传闻究竟是非谬言,想来天意已然昭示,京都百姓也都有目共睹。”
他眉头一挑:“莫非皇兄想违背天神,触怒神灵?”
“可惜了,为众生免受灾苦,臣弟今日势必不会罢休。”
话音刚落,数千骑兵将守在沿路的金吾卫团团围住,香台余留金吾卫似如身陷囹圄,黎启持刀护卫在前。
周衡帝冷眼横扫一遭:“周瓒,你这是要逼宫?”
“陛下,此言差矣。”
周瓒转过身,居高临下望着京都子民,神色晦暗不明,滚烫涌动的野心怎么也藏不住。
他微微弯唇:“臣此为遵奉天意,是为黎明百姓,更是为我朝海晏河清。”
周衡帝冷笑一声:“是朕太过仁慈,竟纵容你的狼子野心到今日这般田地。私养亲兵,行谋大逆之举,按照律法,你可知要承受怎样的后果?”
瞧着周衡帝在众人面前仍旧那副慈爱宽容,心怀天下的好皇帝模样,周瓒只想快些揭下他这张虚伪的面具。
“陛下还是看看金吾卫能不能抵挡的过臣弟这万千骑兵,再来与臣弟谈及后果。”
“朕百般劝你,你仍旧执迷不悟。既然如此,便莫怪朕不念手足情谊。”
“金吾卫听令,燕王周瓒谋反逼宫,速速将逆贼拿下。”
一直伫立在高台之上的金吾卫却蓦然失了动作。
诸多分支将领纷纷持刀反向,转眼之间与剩下的金吾卫兵戎相见,此等情势再显然不过,这般多的金吾卫早已叛变。
“看来并非所有的金吾卫都听从陛下的号令。”
周瓒又漫不经心地捻起手里的佛珠:“驻守京都的队伍均离慈恩甚远,若臣弟猜想不错,最近的一支想来已成了吾军的刀下亡魂。陛下此刻若另要调兵,怕是为时已晚。”
“依臣所见,陛下还是快些顺奉天意才是。”
“燕王殿下此言为时过早。”
清脆的少女嗓音在山间回荡,女娘不知从何而来,此刻清丽的面容上漾着刺眼的笑意。
跟随臣子一并立于山腰的裴琅至始至终面不改色隐于人群中,此刻听见熟悉的嗓声,心下骤然一紧,即刻急切地探去视线。
“殿下可是忘了,京都城内还有魏家军的一席之地?”魏长嘉慢慢走近,在众多锋利的刀刃前也丝毫没有畏惧。
周瓒冷笑道:“未有兵符,又无半点俸禄兵饷,魏家军不过是一副徒有虚表的空壳。”
“是啊,毕竟殿下一心构陷我阿爹谋逆造反,令陛下不得不夺了我魏家的兵权,好令私养的亲兵今日能搅动这一风浪。”
“可殿下却忘记,我魏家军曾驻守过边疆,抵御过外敌侵扰,军中个个都是保家卫国的勇士,纵使没有半点福禄,也依旧能破万军,依旧甘愿为国捐躯。”
周瓒嗤笑:“若本王未曾忘记的话,魏将军如今还在宗人府里头关着紧闭罢?军无领率,群龙无首也不过是一盘散沙。难不成瞧着弱不禁风的魏娘子今日要披巾上阵?”
“看来燕王殿下很瞧不起长嘉呢。”
魏长嘉蓦然莞尔一笑,缓缓朝身后道:“阿兄,你可听见了?”
“阿兄听得分毫不差。”
兄妹两个不愧血肉相连,连这出场方式都如出一辙。
魏长恒身披金甲,悠悠一笑:“燕王殿下多虑了,我家妹妹身娇体贵,长恒又如何舍得令妹妹亲自上阵?”
周瓒终于变了神色,魏长恒何时竟秘密入京了?
“殿下说得不错。长嘉并非习武的料子,的确是个手不能提,肩不能扛的弱娘子不错,可殿下,长嘉脑袋还算灵光,对付您倒是足矣。”
说罢,魏长嘉敲了敲自个的额角,弯唇一笑,狡黠的眸光尽是挑衅的意味。
周瓒眉头皱起,暗觉情势不妙,魏家军虽只有千把骑兵,可士气却是声名远扬。他朝身侧递去视线,示意先发制人,再而远远望向周泓,继而退至一步。
一场酝酿已久的厮杀就此展开。
混乱之中,周瓒远远望向周泓,两双狭长的细眸无声对视,如同蒙上一层迷雾般,他却逐渐看不清周泓眼中的情绪。
蠢货。他冷笑一声,从身侧之人手中夺过弓箭,趁着混乱,直直朝周衡帝瞄去。
可率先迎来地却是朝他背后袭去的另一只长箭。
周瓒似有所感地侧身一躲,然而长箭来势汹汹,腰腹仍旧中了一箭。继而侍卫对身后数箭均有防卫,全然抵御。他猛地冷抽一口气,眯起眼回头去看是谁的手笔。
是谢弥寒。
他蓦然笑了,纵使喉间血腥味渐浓,他也不顾一切地笑出声来,周瓒望向那个被金吾卫团团护住的玄黑身影。驻扎在千里之外的禁军及时支援赶至,他甚至没有听闻半点风声。
周珣,早便预料到了他今日这一步棋,适才还陪着他演这一出好戏。
是啊,当年筹谋篡位的九皇兄在这皇位坐了十余载,戴起这幅伪善的面具只会更得心应手。
一步错,步步错,如今已走至这慈恩寺顶峰,逼宫之势已开,他再无退路可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