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篷船缓缓离岸，低处柳条拂在头上，岸边白的红的花瓣铺在水中，竹篙划过被带出很远。

雨水在湖中打出的涟漪来不及延伸，又被下一个涟漪阻断。

果然，杏花春雨，烟雨朦胧才是真江南。

如此雅的环境，严露晞直起背，想再增添一些情趣，“我用雅言为大家吟诵一首<关雎>。”

大学时学过上古音，在苏州时雍亲王教她吟了诗词，现在能大致找到一个节奏。

隔壁船在吟诵中靠近，纳尔特伊和吟雪问他们：“有没有听到四周一直有鸟大声叫。”

吉官却快憋笑出内伤了。

可是，严露晞是很认真严肃地在吟诗呐，“那叫大舌音！‘关关’是模仿鸟叫啊！咕咕——听懂了吗！”

“证明你学得像。”唯一捧场的只有雍亲王。

“我谢谢你！”严露晞重重说。

他们接到酒，几辆摇橹船又回航。

渐渐雨小了，雾气沆荡，池面映着灰白，这水似乎漫无边际。

小船在其间游荡，严露晞和吉官紧挨着，天气有些凉了，“‘雨过天青驾小船，鱼在一边，酒在一边。’”

又是张养浩的《山坡羊》在圆明园她就爱念这首，雍亲王声线沉稳道：“‘北客若来休问事，西湖虽好莫吟诗’。”

严露晞皱了一下鼻子，“怎么了？这么好的仙境，还不让人陶醉一番了？”

雨将一切附上了青绿色，水面辽远，烟岚微淡笼罩，蔓延至湖边低矮的灌木丛和红白相间的花树。

三五野鸭子排成行，在开着淡淡黄花的荇菜中蜿蜒。

船靠回码头时，雍亲王还觉不够，说要钓鱼。

想起那日在寒山寺，严露晞已经有点不耐烦，从泊舟听雨，到孤舟蓑笠翁，反而他更像是跳脱的现代人。

这叫她心烦。

特别是停在湖边钓了很久，一条都没有，直到一缕清晖从云层中洒出点点光晕。

拂堤杨柳倒映着拨动水面，柔中带刚，仿佛写出了一句：临纸感哽，不知何言！羲之顿首顿首。

雍亲王问她看什么，她不想扭捏悲情，撒谎说：“您看那水面，像不像一封信，‘太史公牛马走司马迁再拜言’。”

水中铁画银钩，雍亲王看了一眼，又回头看着鱼线垂入水中的地方冷哼一声。

“你哼什么！”

“‘以物观物，性也；以我观物，情也’。”

严露晞刚想到的并不是司马迁的《报任安书》，但她不改话锋，“那您说说，‘以我观物’，我看出什么了？”

“过去便是未来，亦如当下。<报任少卿书>字字泣血，铁骨铮铮，不正是你向来的做法？”

他冷着面孔道：“‘言，心声也；书，心画也’，此时此刻你又在想什么？”

知道他误会了，她意思是，她也想像司马迁一般，“究天人之际，通古今之变”，但他明显是觉得她又在发牢骚，说他小布尔乔亚，责怪他强权。

严露晞自己开了一坛酒，坐在船尾喝起来。

这天气确实不算很好，吉官手指冰凉，她将酒壶塞进她手中，叫她也暖暖身子。

“不是座谈会么，把他们都叫来，我们就在船上就着西湖，好好聊聊。‘既然一切皆空，那还有什么是需要执着的’！”

雍亲王眼中要迸出火来，“叫来听你高谈阔论？”

“不可以啊？”

这青绿之间容不得火苗，很快便熄灭了它。

她还没来得及解释，纳尔特伊用草绳穿过鱼嘴，高举着向他们炫耀，“主子，看奴才网住的大鱼。”

雍亲王正不想理她，将自己身边的鱼竿重新整理，面向纳尔特伊，问：“网呢？”

纳尔特伊向船尾点头，“那儿呢。”

雍亲王让他去网水。

纳尔特伊一头雾水，“水怎么网？”

从小一同长大，这纳尔特伊确实没什么慧根，好在也没心眼子。雍亲王很知道他的为人。

严露晞却细细思量，品出其中味道，提醒道：“鱼能网，水怎么不能网？水不能网，那鱼也不能网！还不将鱼放生。”

难怪说他是佛心天子，这种时候竟说出禅机来，都快无语死了。

雍亲王侧着头，注意着这个臭丫头的一切行为。

她灌下一口酒，脸颊绯红，轻而易举道破他的禅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