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牵着她出门,上了一条楼子船,特地设计平头翘尾,船尾搭着高棚亭,用于欣赏美景。
内里锦绣帷幔,??珠窗网户,还是江南好啊,京城都不能比的富庶。
他们一桨划到河中心去泛舟湖上,一切安静反而能感觉到白日察觉不到的东西,比如,不知从何处传来的栀子花香气。
“突然想起一首诗,”严露晞跪在木几前,摇头晃脑学那上课的学生,“邵雍的‘月到天心处,风来水面时,一般清意味,料得少人知’。”
雍亲王正沏茶,手上都停下了,“你竟知这诗?”
“我是在一本诗集里看到的,整本中最喜欢这一首。”
她没说,这诗集就是他将来当皇帝以后编纂的《悦心集》。
雍亲王敲了敲船仓壁,吩咐道:“今晚我与福金待月湖上,你着人准备。”
他将桌上多余东西清空,只留下一只茶壶和一只茶杯,叫她捏着茶杯敲茶壶。
“叮——叮——”
“水含夕籁静——余亦澹怀空——”
随着她敲的节奏,雍亲王吟唱起来:“星彩低穿树——花香暗度风——”
吟诗是介于读和唱之间,平声长仄声短,还有一些拂袖的舞蹈。
严露晞学了很多戏腔手势,跟着一同舞起来,在舒缓节奏中,如两个小木偶人一般。
“初看幽径白——渐露小桥红——
行到天心处——清光更不同——”
不远处的枫桥,空气中的香味,悠然念诗的人,蛛网和繁星结在一起,好似人间便该如此。
可惜人生总不能完美,没等月到天心,下起了小雨,严露晞已经做好回撤的准备,陈福却乘船送来了羊皮。
雍亲王将羊皮放在榻上,“今晚带你泊舟听雨。”
这木塌不大,对比他们平日里睡的床还小些。
二人各自裹着皮子,他还紧紧搂着她,羊皮竟那样厚实,感觉不到他的温度。
夜深人静,雨碎在船顶,远处寒山寺传来缓慢钟声,她感觉自己好像十分需要这个怀抱,他的触摸。
严露晞忽而不满起来,他怎么对她完全没兴趣似的,特别是自从上次,之后一到夜里,他都是能自己一个人便不会和她睡一起。
越想越来气,可他又决计没有腻烦她,否则没必要带她下江南,还照顾晕船的她。
照理来说,王府规矩大,王爷确实不能和她睡一个屋,但他宁愿睡暖阁这就有点埋汰人了。
她蠕到一边不让他挨着,“王爷现在也不爱与我同住一屋,大约也是烦我了,那你还带我出来玩什么。”
雍亲王坐起来靠在塌手上,半躺着解释:“我当然要像个正人君子才不至于被你瞧不上。”
说得好笑,严露晞冷哼一声,那晚难道不算乘人之危!
雍亲王就像是猜到她心思一般,“那晚你的脆弱、善良,甚至你生气问的那些没有道理的问题,你不知道有多可爱,我才会情不自禁。
但我很后悔,那样稀里糊涂的决定真的是你内心的选择还是你迷茫时的不得已?”
那晚严露晞哭得眼睛都睁不开,一直大骂他们所有人,他还说可爱呢,她才不信。
见她不说话,他在点点灯火中焦急询问:“我想要的只‘明月直入,无心可猜’,你有任何话都可与我说。”
他要的坦荡、明亮、无私她一样都给不起。
四周十分安静,只有一盏盏灯火在跳动闪烁。
严露晞觉得自己呼吸也不畅快了,偏不回他,还将羊皮子裹得紧紧地耍赖,说是钟声吵着她睡觉了。
细雨中,寒山寺的暮钟愈发地快,这钟声一百零八下,象征破除一百零八种烦恼,以警醒修行、明心见性
可惜严露晞现在就和《枫桥夜泊》的张继一样,只是半夜在枫桥停船,却说寒山寺半夜敲钟有点吵他睡觉了。
雍亲王放弃向她索要答案,讪讪自言自语:“晚幕鸣钟,为唤醒世人之昏闇迷惑,才会越敲越快。”
“轰隆??——”远处有滚雷的声音。
严露晞在北方久了,已经很久没有感受过这样的天气,记忆里只有她小时候躲在宿舍被子里,不敢看不敢听却依旧炸响在耳边的夏初巨雷。
奇迹般的,她现在已经不害怕了。
而雍亲王这个纯北方人确实被吓了一大跳,“南方的雷总忽而雷霆大作,闪电火花,着实骇人。”
适时地,空灵钟声传来最后几响。
严露晞扯下羊皮毡子,“所以啊,<枫桥夜泊>说的也是说‘姑苏城外寒山寺,夜半钟声到客船’。
张继早就告诉我们了,远远听个响就行了,千万别来雨夜泊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