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心下一怵，脚步竟愣愣地挪不动一步：“你……”但见十二嘴角微微上扬，胳膊也随之举起。

朗粼心中大骇，正要抓住十二的袖子之时，突然一声断喝响起。

“你们扒着牢门作甚，还有你，你干什么？”跟在牢头后头的黑衣狱卒挥舞着黑鞭叱骂，十二慢慢垂下眸子，胳膊也放了下去。

“哎，说你呢？你的铜面具哪里来的？”凶恶斥责声几乎要震碎耳朵。

朗粼目光跟随十二走回牢房里面，他见他坐在稻草堆上，百无聊赖地揪着草玩，这下才松了一口气，他漠然看向狱卒，不急不缓道：

“与你何干？我戴面具犯了哪条高阳律法？且不说我无罪在身，纵然我背着滔天恶罪，自有公堂审讯，你有何资格置喙？”

“好呀，你还敢顶嘴？”狱卒一向是牢里的土皇帝，还未有犯人当面顶撞，登时心火窜得三尺高。

细长的鞭子霍地抽打在黝黑的牢门上，发出一声噼啪的厉响，狱卒眼睛一瞪，嘴一翘，端得是一副威吓的模样：“畜生东西，你有本事走过来，站到这里。”

“悬云国的公人竟是这样做事的！依我看来……”朗粼目中不含喜怒，手指掸了掸衣袖上的灰：“不过是只仗势欺人的恶犬罢了！”

他这种轻蔑又轻视的语调，完全没把黑衣狱卒当个人。

狱卒登时气得的胡子都快歪了，他那只黝黑的食指颤抖着指着朗粼：“你们俩个畜生，老子这就打死你们……”他说着踹了送饭的牢头一脚，叫他去喊人。

十二被吵得不厌其烦，抬手扔了个物什到他怀里，喝道：“滚远些。”

黑衣狱卒拿起来一瞧，竟是一颗龙眼大的红玛瑙，旋即眼睛咪成了一条缝：“哼，算你们识相！”他将玛瑙擦了擦藏入袖中，带上送饭的牢头走了。

十二躲回石墙的阴影里，冷眼看着监牢外远去的背影，狱卒和牢头眼中的贪婪，和他在七桅船上，见到所有人眼中的贪婪，没什么分别。

等到狱卒和牢头的脚步声完全消失，长长的甬道尽头传来落锁的声音。

“你哪里来的刀，你想越狱？”朗粼压低声音问十二：“你想杀掉那个牢头是不是？你知不知道杀人是要偿命的。”他似乎有些恼火，手掌紧紧地钳着十二的手腕。

“你既然看到了，为什么不告发我？”十二略略抬起头，漠然盯视着朗粼的眼睛：“你怕了？”他忽地挣开他的手。

“你明明知道，我不会……”

“不会什么？你当人人都像你那样废物？”十二挑眉笑着，白皙的指尖紧紧抵着他的心脏。

“别阻止我，不然我连你一起杀了！”他一字一顿警告他。

他以为他能吓退他，可他却直视他的眼睛。

“你可以杀了我！可以轻而易举地杀了我，甚至……”他声音逐渐哽咽，可他的手掌毅然决然地握住了他的手：“我情愿为你而死，就像你曾经为我……”

他没有再说下去，也不敢再说下去。

“呵！”十二冷哼了一声：“谁人不是为自己活的，偏你想为我死，真是天大的笑话！”

“十二，送饭牢头只是一个普通人，不杀死一个无辜的人，应该是一个人起码的良知。”朗粼轻叹了一口气。

“十二，我不知道你是听得懂还是听不懂，人和人之间不应该只有厮杀和对抗，我不曾希望你像原珏一样心怀天下，但是我希望你停止……”他的话还没说完。

“郎贼，你疯了吗？”十二突然发出一声暴喝：“你在要求一只待宰羔羊放下武器吗？你在要求囚笼里的老虎砸断自己的牙齿吗？事已至此，你不让杀人者放下刀，竟让被杀者停止反抗，你是真的疯。”

朗粼听完后，久久得沉默了一会，随后他从稻草堆里翻出一个青布包裹，揭开一层层油纸。

一串晶莹剔透的糖葫芦，霍地递到十二眼前：“十二，你尝尝这串糖葫芦，酸酸甜甜的。”

十二百无聊赖地撕着手里的稻草玩，并不理会他。

“十二兄，你可别小看这串糖葫芦，此糖蜜采自苍龙雪山谷的百花园，那里漫山遍野的杜鹃花……”不消他说完，十二伸手夺过。

“你最好离我远点！”十二舔了舔糖霜，一口咬下半个山楂：“我手上可沾着四条人命，用老醉鬼的话说，我早就是亡命之徒了！”

“不是五条人命吗？还有渔船上的那个小孩子，四岁的那个。”

“不知道你在胡说什么？”十二背过身又不理他了。

“那换个问题，”朗粼温声问他：“十二，老醉鬼是谁呀？”

黑曜石般的眸子忽然黯淡了，十二怔了怔，旋即反问他：“原珏是谁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