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桯不是家中独生子,上头还有个大他三岁的哥哥,是外人眼里别人家的孩子,天才少年,年纪轻轻展现出过人的智商和能力,性格上更是没得挑,没有调皮捣蛋混不吝,没有冰冷不亲近,他非常温柔,温柔得一塌糊涂,大人们常说他是上天派来的天使,太惹人喜爱,没人会不喜欢他。
但命运喜欢捉弄沉浸在幸福里的人类,欲戴其冠必承其重,光环之下是一副残破的身躯,沈淮修自出生起携带先天性心脏病,医生诊断活不过三十五岁,沈父沈母几乎将所有的目光倾注在他身上,四处奔走找最好的医生治疗,无微不至地陪伴,他们恨不得将所有的爱也浇筑在沈淮修身上。
听闻沥北市有心脏科最权威的专家,沈父沈母带着沈淮修去沥北,这一去便扎了根,很少回来南深市。沈桯和爷爷相互作伴,从老人家嘴里听到过不少关于自己父母和哥哥的事情,但长年分隔两地不在一起,他小时候还没多大感觉,一切都很正常,随着读书成长,明白原来一个完整的家庭是有爸爸妈妈存在的。于他而言,这些都是很遥远的东西。
晏缙一直认为沈桯的特别之处在于,在这个圈子里类似的家庭不在少数,一碗水端平的父母更是少之又少,童年时期没有父母教导是很容易学坏的,但沈桯没有,他足够清醒,也足够理智,没有天赋就刻苦学习,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情,成为自己想成为的人,他不被任何人嘴里的宏大叙事所裹挟。
可晏缙总觉得他心里缺了块东西,空荡荡地漏着风,刮得呼呼响。
晚上八点一过,清吧开始营业,旋转门断断续续转着,卡座里坐下零星几人。
夜里的温度明显下降,天气预报说台风即将抵达,登陆南海沿岸,未来2-3降雨频繁。这会儿已经开始飘起了雨丝,风卷得行道树晃起波浪,洒在身上的树影像要把人掀倒。
头发糊住脸庞,倪夏拨开到一边,推门而入。
酒馆里灯光朦胧氤氲,像罩上一层雾,驻唱台的歌手在拨动吉他弦,她路过吧台,往猫咖的方向走。
没走两步,脚步停下。
不远处角落的卡座里,不甚清亮的光芒也盖不住俊男靓女的组合,男人懒淡地坐着,手臂搭在椅背上,掌心是空酒杯,在等待该等来的人灌满。手机倒扣在桌面,醒好的红酒被端上来,桌侧边有个粉色行李箱。
服务员偷偷瞄了眼男人对面的女生,不日常的豆绿色拖地吊带长裙,大露背款式,很有设计款,像是刚旅游回来。她双手托腮,手肘撑桌,一脸惆怅和男人说话。
男人不为所动,调转目光无意识扫过某一处,正巧对上倪夏的视线。
微笑在沈桯眼底浮出,他定定凝望她,分秒的时间拉长得似倍速慢放。
倪夏败下阵来,移开目光,上楼的步子改为冲他走来,虽然本来也是去楼上找他。
白天直播设备出问题,沈桯延迟直播一小时,结束工作也延迟,意味着他今晚八点下播。
看来比她预想的早下播。
吧台灯切换成五彩斑斓的波点,驻唱歌手唱起粤语歌,她走到他旁边的位置坐下。
对面的周以宁没气势地瞪她一眼,无人在意。她肚子不争气地咕噜咕噜叫起来,歌声戛然而止,她脸色骤然爆红,捂住脸没眼见人,甭提继续用眼示威了。
倪夏愣了下,叫服务员上了些吃食,周以宁不顾形象地大快朵颐,过了一会儿哭了起来。
嘴里的食物还没咽下去,她用手背摸掉眼泪,囫囵不清地说:“沈桯收留一下我呗,我爸断了我的银行卡,麦朵还和我绝交了,我怎么这么惨。”
沈桯没兴趣关心她的事儿,拿手机翻出周丛樾的电话,拨过去:“把你妹弄走,在catlive。”
周以宁打了响亮的饱嗝儿,哭丧着脸:“……就这样把我卖了?沈桯你虫脆就是的红蛋。”
她说着,不忘继续往嘴里塞食物,一改往日不讲理的大小姐做派,有点像个人了。
沈桯懒得理她。
倪夏偏过头去,忍俊不禁。
周以宁是在回国路上和麦朵绝交的,麦朵约她去日本旅游,她出钱出力像个傻子一样,结果回来的路上她收到她爸的警告,让她立马滚回来联姻,她义正言辞地拒绝,后果可想而知,名下银行卡尽数被制裁。她把这事儿给麦朵说,想要借住她家一段时间,对方直言拒绝,演都不演了。
她十分受伤,她把对方揣心里,对方把她踹沟里。一分钱难倒英雄汉,她不想找周丛樾,对方知道她消息肯定第一时间就通知给他爸了,然后一个两个共同劝说。
拜托,她的恋情还没开始就胎死腹中啊……,她就是去旅游换个心情,怎么回来后一切变得天翻地覆。
她在卡座里兀自伤神,对面的两人有说有笑聊起来。鲁迅说得对,人类的悲欢并不相通。
沈桯问:“去天台?”
“在下雨,去猫咖里坐坐。”倪夏低垂的视线注意到他脚边放着的猫粮,密封条没拆,崭新的一包。他好像每次下播后会在固定的时间点投喂流浪猫,今天被打断了。
沈桯点点头。周以宁留在卡座里,不知在想什么,表情有些麻木。
雨在他们静谧的脚步声里越下越大,猫咖门前的露天座位区溅起水珠,雨水打得窗玻璃噼啪作响,水帘一层覆住一层。
外面风雨呼啸,猫咖里静得剩下酒杯碰撞的响动,三两只外出巡逻的猫跳上桌,其中一只是蓝猫,优雅坐在正中央,挡住他和她的视线。
倪夏看着它的眼,想到下午见到仿真体,“它和你公司的那只很像。”
“去过了?”
她眼里露出笑意,不答反问:“不是你叫我过去逛逛?”
“下次叫上我,晏缙一知半解,糊弄外行人他在行。”
“我是外行人。”
他把蓝猫抱到腿上,筒灯将他的琥珀眼瞳色照得偏浅,目光里映着她,笑而不语。
倪夏喝一口酒,光影里有猫毛浮动,她脸上的神色未变,扭头去看一眼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又看向他。
“AI的成长远超预设速度,再过几年估计真要分不出真假了。”
听起来像是一种夸赞,沈桯手里的酒停留在唇前一公分位置,空气里划出一道无形的弧线,桌面发出细微响动,酒杯被放下。
蓝猫跳到旁边的皮质沙发,他去到玻璃房,货柜上摆着用品琳琅满目,随便翻出一包零食。
“还行,国内大厂研发的产品优缺点显著,要想打磨出更优质的作品,还有得磨。”
沈桯将零食挤入宠物餐盘里,蓝猫摇着尾巴跑过来,埋头吭哧吃着。
“那你磨得是好是坏?”
“要看用户体验。”雨势渐小,窗玻璃上积蓄着水珠,模糊的车流开始清晰,阵风淋湿过的叶片在灯光下泛着昏绿的光。
对面酒杯空了,不知是不是光影下的错觉,她的眼睛分外亮。沈桯淡笑着,桌底的腿弯曲的不太舒服,调整了一下,踢到女人的小腿。
时间静止两秒,他道歉,无奈拿出桌底无处安放的腿,侧坐着,上半身扭过一定幅度,单臂扶住桌子。很随性的姿势,他做出来平添几分倜傥。
“或许,你晚上还有活动吗?”
“嗯?暂无。”
“今天累不累?”
“一般般。”
“能赏光陪我去个地方?”
倪夏异常晶亮的目光看向他,撩起一抹似有若无的笑,有所悟:“怪不得没喝酒。”
两人坐只直梯下去,倪夏从一楼出来,沈桯下到负一楼,去车库把车开过来。
时间越晚,来清吧的人越多,卡座陆续坐满人,喝酒聊着天。
一滩黑的环境里,微弱的灯光起到氛围感的作用,人类的纷杂情绪不断被放大,又被掩埋。
倪夏摸摸自己的脸颊,有点烫,她加快脚程往旋转大门的方向走,撞到进来的客人。她抬眸,嘴里说着抱歉,须臾点穴般定住。
不多时,倪夏收回目光,对锁住她的讶异视线恍若未见,快步走进旋转门,扎进一场雨过后落叶纷纷的萧瑟夜景里。
空气里混着泥土草木特有的气息,身体里的躁动隐隐平息下去,沈桯的车开到不远处,车前灯闪烁两下,她深呼吸一口清凉空气,缓步而至。
清吧里被撞到的男人追出来,臂弯搭着外套,目睹女人钻入黑色车辆的副驾驶,随后车辆从他眼前疾驶而去。冷冽的目光看向车窗,明知道他看不见里面,倪夏直觉他在看她,长久地审视着。
车辆驶离视线范围,周丛樾回想着车牌号,从裤兜里摸出一支烟,低头衔在嘴边。
微蓝的火光拢在掌心,头凑过去,一缕青雾飘飘然升起。
风一来,形状不匀的烟雾被破坏,吹走浓郁的烟草味,却又在他身上凝结成更深一层的冷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