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顾锦章第一次见面,依稀记得是在拜师大典之日。
那时鹤丰才把他从衢州城抱回青寰峰,里里外外地洗了个干净,发现是个白瘦漂亮的小家伙,爱惜得不得了,亲了又亲,抱着他可哪儿去炫耀,说自己捡了个小神仙回来,要给他举办拜师大典,得隆重些,多邀请些人过来,让他们眼馋。
裴清寂不明白鹤丰为什么这么高兴,直到他的腿伤养好,能山上山下地四处溜达,才明白到底是怎么回事。
青寰峰内弟子荒疏,歪瓜裂枣,个个不成器。
天下的修士都知道练剑苦,但凡有些天分的,全都去了轩辕山学五行法术,没人愿意拿着剑终日无头苍蝇似的挥砍,熟稔的招式早已翻不出新,就算日复一日地练习,也修不成什么境地,故而整座峰弥漫着浓浓的萎靡感。
鹤丰不适合做师尊。
裴清寂给那个吊儿郎当的老头下了这么个定论。
鹤丰没有为师的威势与严慈相济,没有带领峰内弟子走向顶峰的野心,如果让他选,他倒宁愿过闲云野鹤的生活,不被任何东西牵绊,终日游荡山野、招猫逗狗,最后死在某个不知名的山头,结束他这浪子般的一生。
裴清寂暗下决心,自己要接过鹤丰的衣钵,把他的青寰峰变成众人敬仰的存在。
拜师大典筹备了三天,说是大典,不过是把众山峰的长老拉到青寰峰做做客,吃吃酒,聊聊天,顺便炫耀下自己收的小徒弟。
彼时轩辕山元炁峰的峰主还不是顾锦章,是他的师尊玄厉长老。
玄厉长老人如其名,一个“厉”字足以说明其雷厉风行、刚正不阿的性子,他与鹤丰不同,鹤丰奉行的是鼓励式教育,不管弟子练好练坏,就算成了一坨毫无用处的粑粑,鹤丰也要夸一句:“挺好,还能当肥料呢,再接再厉。”
反观玄厉,素来是以教导严格而闻名,凡是出自他手下的弟子,背上不可能没有鞭伤。
顾锦章常恨玄厉为什么对自己这般狠毒,明明只做错了一件小事,就要被从头到尾数落一遍,就连出身也成了污点,仿若只有出身名门并天赋异禀才能入师尊的眼。
可他又时常庆幸自己能跟着师尊,因为他以此获得了上界所有修士的瞻仰,谁见了他顾锦章都得恭恭敬敬地行上一礼,尊称一句大师兄。
一言一礼的虚荣不足以抵消他心中想将玄厉扒皮挫骨的恨,但在绝对的威严和盛名面前,他不敢暴露一点,经年累月地藏得仔细,藏得小心翼翼,以至玄厉都没发现他的阴暗心思,只以为他性子随和,万事都能笑脸相迎。
顾锦章也是自以为能忍的,毕竟在玄厉门下当徒,不能忍的早就被赶下山了。
可压抑得久了,时不时会有阵痛找上门,他发了疯地想要发泄,却无处可去,恨不得撕开天地,又没那个本事。
这般两相悖然的情绪间歇性地激烈碰撞,他会在发病的期间把自己关起来,一刀一刀在自己身上剐肉,妄图用痛来中和疯,胳膊上的肉没了,就剐大腿上的,什么时候满地碎肉、一地鲜血,他才舒坦,才找回理智,挥挥手,一地血肉成了灰,再施个法,让身上重新长出血肉。
长出新肉的过程十分磨人,痛和痒齐头并进地来折磨,顾锦章坐在自己的血肉灰里,闭着眼感受,越是难受,越是折磨,他笑得越开心。
连自己都能下得去手的人,还有什么是不敢的?
那日后自己活剐了玄厉,便再也不会有良心上的不安。
顾锦章知道鹤丰收了个小徒弟,天天当眼珠子似的宝贝,他十分好奇究竟是什么样的英才能让鹤丰师叔那般心上,正巧赶上拜师大典,他跟着师尊来到了青寰峰。
见到裴清寂的第一眼,他很是失望。
瘦削的小身骨,没有什么天资,身世也卑微,可鹤丰就是抱着他一个劲儿地炫耀,说自己是在战乱刚过的城池里找到的这个小家伙,给他买包子吃,给他洗热水澡,要把他养成青寰峰的接班人。
玄厉竟也看在鹤丰的面子上,夸了一句:“小子潜力无限,指日可待。”
潜力无限?
指日可待?
师尊从未用这般词汇夸奖过我,顾锦章搜刮所有的记忆,只找到“天资平平”、“难成大业”之类的词,他觉得荒谬,低低笑出声来,殿上众人都看过来,唯独裴清寂窝在鹤丰怀里,一动不动,扒开一颗小葡萄,喂到鹤丰嘴边。
鹤丰美滋滋地吃下去,吧唧一口亲了小家伙一下,裴清寂捂着脸羞赧地笑了起来。
顾锦章把一切都看在眼里,自己拜师的时候也是同他一般小,为什么师尊当时对自己不如这般慈爱,凭什么裴清寂能得到这些?
对玄厉浓重的恨意分出分出了一缕附着在裴清寂身上,他施施然起身,来到裴清寂面前,冲鹤丰伸出手,和善道:“师叔,我看小师弟实在可爱,也否由我抱一会儿?”
鹤丰显然舍不得,低头和裴清寂耳语了几句,才放了手,把裴清寂塞进顾锦章的怀里。
入手的第一直觉是好轻。
顾锦章掂量掂量,一把瘦骨,没几两肉,反倒把他怀里的一串葡萄显得压秤。
裴清寂依旧在剥葡萄,青绿色的果肉晶莹剔透,散发着甜香,顾锦章看着他,小小的指甲认真地剥开所有紫皮,而后一仰头,把葡萄喂到了他的嘴边。
顾锦章愣了:“给我吃?”
裴清寂没什么表情,只点点头,一双上挑的凤眸尚且桎梏在小孩独有的杏眼轮廓中,但依稀能看出长大后的风华,顾锦章吃下,清甜的滋味在口中回荡不绝。
天光从殿门照进来,笼罩在身上暖洋洋的,有些痛。
顾锦章低头轻声问:“我带你去晒晒太阳?”
“嗯。”
一大一小出了殿门,离玄厉越远,顾锦章越觉得轻松。
裴清寂依旧在剥葡萄,在没喂给他,只自己闷头吃。
顾锦章一直走,走到竹林旁,站在阴影里。
天光透过稀疏的竹叶,投下一地斑驳的影子。
顾锦章忽地想在裴清寂心里刻下磨灭不掉的印象,凭什么这么个小家伙能这么受宠,日子能这么顺遂,明明都是一样的人,一样的血肉之躯,怎么自己就被逼至如此,他就如此轻易地获得了一切善意?
得有人为他造些坎坷歧途,留下些血淋淋的伤疤才行。
就像自己的背后,终日开裂的鞭痕那般,一辈子也愈合不了的伤。
顾锦章阴恻恻地笑了起来,裴清寂适时抬头,看清了他眼底的疯,扭着身从他怀里跳出来,将手里的葡萄一扔,跑回殿中,回到了鹤丰身旁。
五十年后,鹤丰师尊下山游历,把青寰峰峰主的位置留给了裴清寂。
没过几天,玄厉长老暴毙而亡,顾锦章临危受命,成了元炁峰的峰主。
自己才上任几天,玄厉长老就莫名暴毙,裴清寂觉得蹊跷,又觉得这些都是轩辕山的事,自己少碰为妙,故而顾锦章的继任大典他都没去。
没想到几日后,顾锦章亲自找来了。
彼时他一身玄色金蟒袍,头上佩着玉冠,见了裴清寂,很是亲昵地叫了声师弟。
传闻玄厉长老暴毙,顾锦章大哭三日,红着眼主持了祭礼,如今才第五日,头七都不到,便能如此开朗地串门,找人叙旧了?
裴清寂可没看出来这个人伤心在何处,反而从他眼里看出大仇得报的快意与得逞。
顾锦章在裴清寂面前,向来是收不住情绪的,不管是好的怀里,全都从一直注视着裴清寂的那双眼里汹涌而出。
他向前一步,想像小时候那般抱抱裴清寂,裴清寂却后退一步,恭敬地行了一礼:“玄朗长老。”
轩辕山元炁峰的名号以“玄”命名,玄厉长老去世,顾锦章得名“玄朗”,正式继承峰主之位。
顾锦章神色变了变,低头笑了一声,扯出个难看的笑:“师弟,怎么生分了?”
裴清寂淡淡道:“本就没多熟。”
每每被这个人盯着,总有一种被巨蟒绕身的窒息感,裴清寂刻意疏远:“玄朗长老此番前来所为何事?”
顾锦章向前一步,一把抓住裴清寂的双腕,捏得很紧:“我想你了,来找你,不行么?”
裴清寂一把甩开:“请长老自重。”
顾锦章被推得向后踉跄了几步,错愕地抬起头。
他几乎控制不住地想将裴清寂挫骨扬灰了来解恨,可恨过了又想要爱,唯有狠狠地撕咬他的血肉,直到鲜血淋漓、血肉模糊,将他吞吃入腹,才算彻底的爱。
从前他上头压着一块名为玄厉的巨石,他不敢发疯、不敢胡闹,如今巨石碎了,粉身碎骨,再没人能桎梏住,就算是把上界的风云搅成漩涡,也没人能管得住。
他阴狠地笑了起来,张开双臂一把将裴清寂抱住,力道之大,几乎要将怀中人压至窒息:“你明知道我的心思,为什么要一而再再而三地拒绝我?和我在一起不好么?我会对你好,对你很好很好……”
话未说完,他忽觉双臂阵痛,一低头,自己的手臂碎成了了几截,一块块掉落在地上。
裴清寂甩干剑上的血,收入鞘,冷冷地看了他一眼:“我当然知道你的龌龊心思,也知道你做了什么大逆不道的事,顾锦章,你这个烂人,轩辕山有你,真是前世造了孽。”
这一番话,半点情分也不留。
顾锦章感觉兜头一盆冷水浇下,只让他骨肉血都凉了个透,心脏像是要撕裂,他却固执地扯起嘴角,非要露出个为此着迷的笑来:“果然是我认识的裴清寂,爱憎分明、嫉恶如仇,我果然没看错你。”
他一步步上前,新长出来的手臂再次抓住裴清寂的肩:“我就是喜欢你这高傲的性子,若你被我折断脊梁,匍匐在我脚边,只能仰着头看着我,该有多好,到时候你眼中的恨也会如蜜一般的甜……”
裴清寂看着顾锦章的眼睛,剑出鞘,一举划破了他两只眼。
“别用这种眼神看着我,真是恶心。我就问你一句,玄厉长老的死,和你有没有关系?”
顾锦章癫狂地大笑起来,将已无用的眼球挖出来扔在地上,由着身体新长出来,一片漆黑中,他似乎看见了自己那颗烂透了的心,被名为裴清寂的执念一块块粘合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