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收到蒋明悦的消息时是晚上七点多,“车子打捞起来了,人送到殡仪馆去了,我没敢看。”
乔知意晚上在公司加班,平常工作的时候手机放在电脑旁边注意力也不会在手机上,这几天因为严时雨父亲的事,她格外关注手机的动静,生怕错过了严时雨的消息,但其实这几天严时雨一直没怎么联系她。
手机上屏幕亮了,乔知意快速地拿起来解锁点开微信,然后就看到了蒋明悦发的那句话。
虽然在出事的当天,事情的结果大家都已经心知肚明,但看到这句话的瞬间她仍然心里狠狠地抽了一下,连周围的空气都突然变得稀薄起来,随后她又点开严时雨的微信,在表情收藏里点了个拥抱的表情,盯着屏幕恍惚了几秒,最后删掉表情什么也没发,退出微信收拾好桌面关了电脑下班了。
她步行走回去,路过一个小广场,不知道在办什么活动,聚集了很多人,广场中间还搭了个舞台架了灯光,音响里放着震耳欲聋的dj歌曲,乔知意路过时有个打扮的很朋克的男生过来递给她一个毛绒玩具说,“美女,我们做活动免费送的。”
乔知意本不想搭理他,只是看了一眼他就继续往前走,大概就是那个眼神让朋克男生感觉她比较好说话一直契而不舍地跟在她旁边,乔知意没办法只好接过那个毛绒玩具,下一秒朋克男生一把拽住她,“美女,加下微信才能送你。”
乔知意在心里翻了个白眼,把玩具往他怀里一推,“我不要了。”
朋克男生丝毫不讲武德,盛气凌人地说,“不行,你都拿了不能退。”
就在两人拉扯间,忽然后面一个人骑着电动车朝他们的方向开过来,“滴滴滴”地按着喇叭,拉扯间朋克男生往旁边动了两步,电动车一下子撞到他,急刹车加上碰撞连人带车一下翻倒在地,朋克男生气急败坏地骂了两句,踹了一脚电动车轮子,“妈的,没长眼睛啊,赶着去投胎啊!”
骑电动车的人一条腿被车子压在下面,艰难地挪动身体想要把腿抽出来,这时候突然有人往这边喊了一声,朋克男生丢下一句,“真他妈晦气。”人就跑过去了。
乔知意帮忙扶起电动车,竟然比她想象中重多了,她拼劲全力拉着车子把手往上扯,骑车的人终于把腿从下面抽出来了,那人掀开头盔的面罩对着她说了声谢谢。
两人四目相对,乔知意稍稍愣了一下,问道,“你腿没事吧?”
吴敏把车子扶起来靠边停好,拍了拍身上的灰尘,“我没事,谢谢你啊!”
乔知意感觉有点尴尬,她的尴尬的出发点是因为觉得这种情况吴敏的心情应该比较复杂,她那么骄傲的一个人肯定不愿意在这种情况下碰到旧同事的,乔知意说了声,“那你自己小心,我先走了。”转身就走。
吴敏上去两步拉住她,“我们说会儿话吧,你不着急的话。”
乔知意听到她有些委曲求全的声音,于心不忍地点了下头,“行啊。”
两人在广场旁的花坛边坐下,吴敏摘下头盔,手指插进头发里抖了抖,乔知意看到她以前的长发也剪了,如今素面朝天加上发型的变化看起来比之前像老了十岁的样子。
或许是看出了乔知意的惊讶,吴敏笑着说,“长头发不好带头盔剪了方便,洗头也省事。”
乔知意深深地吸了口气,问出了吴敏一点也不意外的那个问题,“你怎么去送外卖了?”
吴敏苦涩地抿了下嘴唇,“公司倒闭了,我这个年纪投简历人都不会要,不是不看,是直接拒收!”
乔知意垂下头不知道说什么好。
“对不起啊,以前我那样对你。”吴敏转头看乔知意,冲她笑了下,干枯的笑容里是沧桑和对生活的臣服。
乔知意太意外,从来没有想过有朝一日这种话能从她嘴里说出来,她半天没适应,要说“没关系”吗?那也太假了,要说“没事,都过去了”吗?那就代表她接受了她的道歉,也就相当于自己从前受过的职场霸凌就这样一笔勾销了?
她想了想过了几秒才开了口笑着说,“怎么突然说到这个了?”道歉需要表达立场需要陈词,她想如果吴敏是真心道歉的话她不会拒绝表达。
“我这个人太俗了,家庭不好又没有什么能力,只能在工作上迎合巴结人,那种私企小公司的生存之道就是这样的,默默无闻的辛勤付出是不被看见的……”
“所以这就是弱者挥刀更向弱者。”乔知意在心里想着。
“年底的时候我离婚了,我老公出轨,我带着自闭症儿子过。”吴敏叹息一声,目光抛向远方。
短短的几句话就概括了一个女人的半辈子,乔知意在心里想,她应该是体会到了命运的刁难和不公对人生有了新的感触吧。正想着包里的手机突然传来震动声,乔知意拿出手机看到屏幕上的来电显示是严时雨的名字。
吴敏不经意地瞥了一眼然后站起来拍了拍屁股,“那我不打扰你了,我还得继续跑单。”说着她戴上头盔坐上了电动车,从口袋里掏出钥匙插上扭了一下,车子嗡嗡地启动了,乔知意站起来对着她挥了下手,“那你注意安全。”
吴敏笑着点头,她坐在电动车上脚撑在地上调整了一下方向,刚准备出发,似乎突然想到了什么,又冲着乔知意说了声:“谢谢你啊,上次送外卖给我打赏了那么大一个红包。”话说完她扭动车把手开走了。
乔知意看着她远去的背影消失在霓虹闪耀的街头,随后她接通了严时雨的电话。
乔知意:“时雨。”
严时雨:“嗯,你在干嘛?”
乔知意:“刚下班在回去的路上。”
严时雨:“今天加班?吃饭没?”
乔知意:“嗯,还没吃,等会到家了随便吃点吧。”
严时雨:“我爸的车子晚上捞起来了,明天是告别仪式,后天出殡。”
乔知意:“那我明天回去。”
严时雨:“嗯,你路上小心,出发了跟我说一声。”
乔知意:“嗯。”
接下来两人都没说话,电话两端沉默了好几秒。
“时雨。”
“小意。”
两人几乎是同时开口叫了彼此的名字。
“怎么了?”
又同时开口问了一样的话。
“你说。”严时雨先开口。
“我……”乔知意顿了顿,没把那句“我想你”说出来,“你还好吗?”
“我没事。”严时雨回她,声音比他回去那天显得更低沉更沙哑了。
在这种人生大事面前她没有办法问他更多生活的琐碎,社会有一种默契,在极端的悲伤和人生的断裂面前,除了逝者其他的事都会暂时失去讨论的空间和分量,以此来表达对逝者的尊重对生死的敬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