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元五年秋十月,黄河水漫溢,泛滥平原,又生蝗灾,民田粒谷未收,大饥,人相食。各郡国上计的文书如雪花一般飞涌入了长安,堆叠在了宣室殿帝王的案台上。
短短两月,各郡地的人口锐减,三十税一的粮税更是无法上缴,更卒难发,遍野哀嚎,鬻儿卖女、易子而食者不在少数。
这些惨状均由郡地的笔吏记录在册,而后呈报给中央。
宣室殿里,灯火通明,雁鱼灯灼灼燃了一整夜,数个黄门郎在御案旁分理着来自各个郡国的上计文书,灾情重者最先承递,又渐次挪换御案上已而堆作山高的竹牍。
殿内寂静无人音,只余竹简翻卷的碰撞轻声,以及黄门来回走动的轻微步声。刘肃埋案一夜阅览完上百斤的竹简案牍,天明拂晓之际,急召三公诸臣于未央宫前殿商讨应灾对策。
是时天光晦暗,天际如墨染就,未央宫前殿掌起了灯火,诸臣奉急召匆匆而来,衣冠虽全,却有些不整,只好在殿上草草整理一番。
刘肃坐在丹墀龙椅之上,两手扶膝,颇有些正襟危坐的意味。他一夜未眠,眼下已而泛起青黑,眼角布了些许血丝。他未及汤沐更衣,佩冠冕朝服,仅着玄纁常服,腰带上原本佩着的玉具龙首剑早已不知所踪,而处置郡国诸事所需用到的皇帝之玺此刻正由他捏在手中,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印上纹路,彰示着他此刻的焦灼。
丞相、御史大夫、光禄勋、侍中、给事中、太常、诸吏纷纷上前进言禀事,呈献建议,一旁的秉笔侍者飞速书写,将这些进言尽记录于册中。
皇帝的神色依旧冷凝,诸臣进言期间,他并不做任何发表,只垂眼默然听着,间或点一点头,而后再等下一人呈报。
直至诸臣进言完毕,皇帝方放下手中的玺印,这方玺因他长久摩挲已沾上了掌心的汗水,湿漉漉的。他将玺印穿过绶带复挂在腰上,道:“退朝。”
是时已而日上中天。午后,盖着皇帝玺印的诏书自宣室殿派出,分散发布向各个受灾严重的郡地。
分派将作少府、都水台赴黄河整治水利,组织郡地吏民捕捉蝗虫,郡地受灾什四以上者免租赋,开仓廪赈济灾民,再取空宅以作灾民病舍,为置医药。这些决策皆交由丞相府施行下去。
两日后的上书呈报,道是丞相府属官在郡地开仓不利,在分粮济民之时发生拥堵踩踏,死伤吏民千余。
刘肃闻之大怒,将丞相姜隗召至宣室殿,当着殿中诸宫人黄门的面,一把将案上放置的竹简扔在姜隗面上。
殿中宫人皆纷纷跪伏在地,颤颤不敢发一言。
天子之怒,作臣子的自不敢躲避,姜隗只得硬挨下这一下,竹简自姜隗身上垂落,掉在地上。
未及姜隗跪伏认罪,刘肃已而骂了出来:“丞相自己看看这上书罢!…连开仓赈济这点琐事都指派不好,朕还要你们丞相府,要你这个丞相做什么用?那几千几万石的俸禄是都砸到了太池里去了么?以致你们这些官吏形同虚设!”
姜隗颤巍巍执起地上的竹简,伏在地上览观着,头顶上皇帝的责骂依旧:“看看,看看又死伤了多少人,这些人没饥病在灾蝗下,反倒死在了仓廪外。——朕还有何颜面面对这些生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