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候,姜采亲眼见到在陷阱里挣扎濒死的麋鹿,心觉这样太过残忍,下令放走了这一对母幼,也忽略了他凌驾于真情之上的凌厉算计。而现在,她也必须再如同那只母鹿一般,陷入这样两难的境地。
姜采对视上刘肃幽深的眸光,出声问道:“如果保下他的命,需要我做什么?”
刘肃眸光一闪,似乎不敢直视她的视线,只转而看向别处,道:“阿姊什么都不用做。”只要她好好待在这里,安心等待她再嫁给他的那一日。
她微点头,复转身背对着他,默然无言。
他站起身走近她,双手环过她腰,自背后轻轻抱住她,下巴靠在她肩头,感受着她由僵硬逐渐放松的躯体。
出乎他的意料,她没有推开他。
她道:“往后若无事,不要再来了。”
刘肃应了声好。
*
翌日,裴照由人带上了宣室殿面见天子。
裴照跪伏在殿中,向皇帝叩首,“臣叩启陛下圣安。”
刘肃直身站在宫室右侧的剑架旁,正拿着一把斩马剑把玩,此剑由少府领命锻造,剑刃锋利非常,足以斩马,但他爱马如命,至今不曾尝试过,至于其他的头颅,倒是可以试试。
他听见了裴照的叩请,并不回应命其起身,反倒是因裴照伤处散发的淡淡气味而蹙眉。
裴照在被带上殿前已除去了桎梏镣铐,用冷水重重清洗了数十遍,又换过麻衣,重新束了发,形容整洁之后才得以面圣。纵然如此,仍是遭受了皇帝的厌恶。
皇帝懒得再细究这些细枝末节,挥手示意随倬将一卷诏书放到裴照身前,道:“卿自己看吧。”
殿中诸人皆已退下,只余这君臣二人独叙。
裴照抬头,展开诏书,诏上写着将他外任为苍梧郡守,明日即启程离长安赴苍梧就职。苍梧郡在與图的最南边,距长安足有三千里,是为百越蛮夷之地,山水险恶,瘴气横生。但至少皇帝下此诏,还是保下了裴照的官身性命。
刘肃垂首抚摸着手中的斩马剑,只想快些把琐事交代完,“诏书会在三日后大布,卿轻车密行,此后外任苍梧郡,山高路远,哪怕是风雨兼程,也需在一月之内赶到。不然,朕再问你的罪。”
“…喏。”
“苍梧本是俚僚之地,民风未化,卿到了那里,好自为之。也别再想着回长安了,在那里老死最好。”说到后面,刘肃的语气已越发不耐。
“——陛下是有意将臣发配至此地么?”裴照忽而发问。
铮的一声,皇帝拔剑出鞘,他只拔了一半,另一半仍收在鞘中,露出寒冷锐利的剑锋,映照出他冷厉深邃的眉眼,暗含着被冒犯的不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