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经行天下,踏足诸国地界,去往许多未曾被记述的奇异境域,那些曾影影绰绰出现在传说中的生灵于山海大荒处驻足相送,云浪层层叠叠,舒卷蔓延,延伸至看不见的边际,天地辽阔不知几何。
仙宫旧址仍然矗立大地之上,阴影如昨,往事在此中已消散多年,只剩下葱郁草木从容生长,拨开道道高门,白玉雕砌,月银点缀,亭台楼阁早已换了模样。
他们登上传闻中的姑射高台,茕茕下望,故国的边界遥远而清晰,隐隐的血色在土地上泛滥成灾。昔年绛楚随仙宫征战,连并四十二国,负隅顽抗者不计其数,绛楚国君无遗寿幼令下,大地上重现蜿蜒的八条血河,历经百十年也未曾洗去铁腥气息。
直至仙宫南狩,绛楚成为仙宫的猎物,它终结了这一场毫无仁德可言的狩猎,又开启再一场血腥的征伐。
无数绝望的冤号曾在大地流淌,无数死去的眉目曾向天空凝看,她无法预料这历经百千年后再次溢出的血色是否会因长久时间病变,带来如同当年一般更多的伤痛,却有蒙昧而生机的歌声穿过绛楚的青禾田埂在他们耳边歌唱,音腔宛若天籁。
姑射高台历经风吹雨打,岚雾早在百年前、亦或是更早之前就已尽数散去,荒草丛丛在坍圮的石堆中冒出头来,细小柔软摇曳生姿,每一株都好似一道垂落在地的青昧月光。
有白色鸟雀在他们身旁茕茕站立,尾羽纤长坠地,发出婉转空灵的回音。层层的宫宇楼阁任它们穿行溯游,越过千百十年,回到太阳初升的天地,仙宫被第一缕曙光辉煌照亮,琉璃瓦剔透而明净。
她蹲下身子,将那被托付的遗物供奉,这是簌君谡仙首的终地,末代樰君的终地,他们中的一人由此向天地发愿,惩治乱灭礼法的诸侯列国,播撒无穷无尽的战火。一人以身为祭,含恨自刎姑射台上,血溅天下四方,带来不可预料不可违抗的可怖天灾。
而今种种一切,都已熄灭。
她将他们最后的血脉至亲带回此处,天上玉京,地上仙宫,过往辉煌璀璨的传闻早早残缺褪色,万重风雨消磨碧瓦朱檐,消退仙神异闻。
虚幻无垠的天地,都随风雨消隐逝去。
她听闻淮霍王姬被重新起用,却禁锢在宫墙之中,她听闻霍逢仙君终于仍然妥协,将要成为昭芈的王后,不知过多久,又听闻昭芈乱了一阵,淮霍王姬出逃归乡,昭偕借由这个借口将要发兵淮霍。
种种猜测不可定论。
真真假假,纷乱无序。听者无心,亲历者无意。
但那一切都是霍逢的选择,与旁人无关。
他们商议着如果走累了,将来会在哪里定居。
相灵真远远地眺望,她注视波光粼粼的湖泽,金鳞溯游,漫漫不知多少年,“我从绛楚北境而来,就回到那里去。”
那里曾是她的来处,她自绛楚的阡陌中走出,又回到那之中去,从此善始善终,让她的诞生成为一个圆满的弧度。
云游天下,而后择一处安居,为各自学说作传。如何被爱,如何爱他人,也已尽数明了。
相灵真的口气缥缈,眉目凝着些许淡淡的期待,不容置喙,也没有人来将她阻止,在她一旁的慕容非只微微笑了笑,便是愿意同她一并前往的意思。
在那之前,他们还要回一趟学宫拜别祭酒,为陆微口中曾经的一句再会赴约,结束她在学宫的牵挂。
她在学宫的修行终于圆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