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灵真的目光直直望向殿宇中央,同自己一般身着白衣的女子身姿茕茕,与他们相隔漫长世代,模样已是遥远冰冷。
那是她的影子,她在大地上行走、自指缝中遗落下的嘉禾。它已经干瘪、枯萎,携带杀人的疫病,无法再孕育出更多美好的可能。
那曾经的嘉禾字字句句轻声,“仿旧书。”
仿旧书。
众人猛然一惊,背后寒气横生,脑中因此翻涌纷乱杂念。
仙宫统领仙门百家之时,记录着世事流转的《捕风纪事》在民间盛传,经久不衰。
但这《捕风纪事》同它的名字一样,仅仅只是就将捕风捉影之事收录编纂成册,并无能够将其内容验实的证明。所谓仙宫时代正统的史书,是只存在于口口相传、却从未有人来将其证实过存在的《仿旧书》。
陈禾曲并未搭理他们的到来,浸入独生独死之中,与旁人隔开一道不可跨越的天堑。那道目光落在字卷之上,带着些许不可置信,读而再读,缓慢得近乎迷惘,却无论如何也无法理解无法接受这道记录的存在。
……■■二五零年,相灵真复生。
一道几近荒谬的记录。
世事千百年流转,唯生死不可撼动,却有此番亦真亦幻假说,打破万般庄严之事,将世代轻慢。
她的眼珠缓缓转动,结冰一般僵冷,殿宇之中漫漫寒意顺着血水侵身而入,几乎将肺腑一并冻伤。
复生之前呢。
她眼球震颤,眉目神色隐有崩溃意象,却仍然堪堪剩下一线理智,维持躯壳站立此地。
在那之前,相灵真的死,也会被记录么?
陈禾曲往上溯游,眸光有如梦幻。
……■■二四七年,相灵真身亡。
■■二四一年,相灵真任学宫首席。
■■二三四年,相灵真入虚应学宫。
■■二二九年,相灵真出生。
她猛然回看相灵真,看清一生短暂而奇异的白衣女子,似妖似仙,与她隔着轻薄的字卷相望,似乎对这一切早已有所预料,不为所动,因此模样才能这般可怖沉静。
那道身影在眼中模糊、扭曲,化作长河般的字句,不成人形,陈禾曲顿了一顿,又将目光顺流而下,缓缓流连陌生而熟悉的名姓之上。
“……■■二四六年,仙宫倾覆,姒樰亡国,末代樰君姒九宿受斩首,樰王姬姒九都下落不明。”
除此之外,便再无下言。
仙宫的一切,就此结束了。
末代姒樰王姬在历史最后的记录只有这堪称轻飘敷衍的一笔。仿旧书记载的千年万年里,他们没有在意姒九都复国的志向与挣扎,一位仙宫王姬生死是否担不起什么重要意义,因此只被刻下失踪作为冰冷结局。
陈禾曲缓缓将这短暂数十年一看再看,面色恍惚,哀怒在眼中如同江海上的雾气一般升腾,视线模糊。
陈禾曲不曾将目光落在任何一个人身上,所有人却明白她在对谁说话,“你想知道,从现在的时间再往下看,会发生什么吗?”
不等相灵真回答,她已张开口,“——”
相灵真听到了陈禾曲的声音。
她无法将其解析,命运没有将这残酷的刑法施加在他们身上,双耳被蒙上轻柔雾纱,年幼后辈们茫茫望着陈禾曲,既是犹疑也是对狂病的惊惧。唯有曾经的学宫首席上前一步,侧耳倾听,与她遗落的影子一道直面残酷命运。
那独身一人的白衣女子似疯似痴,仰头茕茕站立其中,注视这自远古而来心坚如铁的记录者,在命运洪流中泪下沾襟。
“我看不到更多了。”陈禾曲的笑意渐渐在眉目间失却,声音透露出一丝掩饰不下的厌倦,对命运束手就擒般,受过打击的眉目枯槁,再无动作。
她能看清这数十年大地上发生的剧变,却找不到她想要的回答。
她们的世代,被后世称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