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日午时东署银库正式打开。
裴照没有拖到傍晚,会稽人信潮时,午时阳正,鬼不敢看账。这种说法很荒唐,但盐官、票号、海商三方都认。浮梦觉得也好,白日人多,鬼少,人反而更容易露形。
东署院中摆了三张案。
裴照坐东,严掌柜坐西,白四娘坐南,北面空着。
浮梦问:“北面给谁?”
裴照道:“盐官正印。”
“人呢?”
“病了。”
“真方便。”
裴照微微一笑,浮梦带卢潜、青鲤、崔逢青入院。崔逢青今日没有躲,他以护盐客身份站在浮梦身后,刀匣背在身上。裴照看他一眼,眼底多了点警惕。
白四娘见到崔逢青,笑了笑。
“崔石?”
崔逢青不答,白四娘也不介意。
马县尉也来了,站在边角,带着二十名府兵。他明显不想卷进盐官银库,但义诊之后,他已经无法完全装睡。
银库门在后院地窖,开库前,需验三物。
东署盐印,海鸟票号内账,海商会白贝。
裴照见浮梦拿出白贝,笑意终于淡了。
“白会主倒大方。”
白四娘剥着橘子,
“看热闹,总得买个好座。”
严掌柜擦汗,他是最不想来的一个,可孔账被浮梦握着,票号若不来,暗银全要压到海鸟头上。
库门打开,潮湿银气扑面而来。
一箱箱银锭码在库中,表面覆盐霜。卢潜只看一眼,便皱眉。
“银箱新旧不一。”
裴照道:“银库本就存放各路银。”
“暗银为何用旧箱?”
裴照不答,
白四娘笑道:“问得好。”
第一箱打开,银锭上刻太常寺小印,卢潜记录。
第二箱打开,盐税旧印。
第三箱开,无印散银。
第四箱开到一半,青鲤忽然道:“有血味。”
所有人看向她,她如今在苍梧有“开刀哑仆”的名声,到会稽没人知道,可这句话说得太突然,连裴照都停了一瞬。
箱盖完全打开,银锭下压着一块旧布,布上有血迹。
严掌柜脸色惨白,
“这是……”
浮梦用银针挑开旧布,下面有一只断手。
手已干缩,指间还夹着半片盐纸。
院中有人倒吸凉气,马县尉脸都白了。
裴照猛地起身,
“谁动了银库!”
白四娘挑眉,
“裴盐官问谁?”
浮梦看着断手,
“这是江临的手?”
严掌柜颤声道:“像……江账房左手少一节小指。”
断手左手小指果然少一节,江临不是醉后落水。
他被断手,取账,沉尸。
钱袋见血,现在银箱见手。
卢潜脸色发白,却仍记录。
浮梦取出那半片盐纸,盐纸上有字,不是孔账。
是江临临死前写的半句:
旧库银非祭,乃买废诏……
后面被血糊住,买废诏。
一万贯暗银,不是开库劳赏这么简单。
是买废证诏,谁卖?谁买?
浮梦看向裴照,
“裴盐官,这箱银,你说不知?”
裴照脸色铁青,
“银库钥在三方,单凭东署,不能私入。”
白四娘道:“海商会的钥只开外潮门,不开东署银库。”
严掌柜急道:“票号只走票,不入库!”
裴照冷冷看向严掌柜,
“票银入库,你敢说不知?”
三方开始互咬,浮梦没有阻止。
互咬好,咬得越狠,血越多,账越清。
就在这时,库中忽然传来轻微机括声。
崔逢青第一时间抓住浮梦后领,将她往后一带。
一排短弩从银箱后射出,目标不是人,是银箱。
弩箭带火,射中三只银箱中的油纸。火苗骤起,带着刺鼻药味。
有人要烧库。
青鲤扑过去踢翻火箱,陈平从屋顶落下,踩灭一处火线。
崔逢青拔刀出鞘,一名藏在银库梁上的黑衣人扑向第四箱,手中短刃直刺江临断手与盐纸。
浮梦喊:“留纸!”
崔逢青刀背横扫,黑衣人撞上墙,吐血倒地。
他要咬毒囊,被青鲤卸了下颌。
冷香味散开,御前司的人。
裴照脸色难看,
“御前司为何在我银库?”
白四娘笑了,
“裴盐官这话问得好。”
黑衣人被按在院中,
浮梦拿起短弩箭,闻了闻。
“沈砚的人。”
崔逢青看她,
“不是普通冷香。”
“嗯,箭上有苍梧假死药残味。”
沈砚亲手调过,或至少他身边近人调过。
他想烧银库,不是为了杀人,是为了毁江临留下的半句:买废诏。
裴照沉声道:“此事牵涉御前司,东署会另报。”
浮梦道:“不用另报。”
她把盐纸递给马县尉,马县尉手抖了一下。
“给我?”
“马县尉是官,这里这么多人看着,你收还是不收?”
马县尉看向裴照,又看向白四娘和严掌柜,最后咬牙收下。
他知道,这纸收下,自己就被绑进案里。
可不收,他会被所有人记住。
卢潜当场抄录盐纸半句、断手、银箱印记、冷香刺客。
白四娘让海商会的人验银,严掌柜被迫盖票号印。
裴照的脸色越来越冷。
银库开到最后,一万贯暗银少了三千贯,多了江临的断手。
浮梦看着缺银数,
“三千贯去了哪里?”
裴照不答,
白四娘道:“三千贯,够买一条潮门路。”
会稽旧库在盐崖下,要开外潮门。
需要海船、潮图,三千贯买路,七千贯买废诏,钱路终于清楚。
浮梦收起血线袋,这只袋一开始空荡荡。
如今装不下钱,却装下了一串人命。
离开东署时,裴照忽然道:“沈夫人。”
浮梦回头,他终于也这么叫她。
“你查到银库,不代表能进旧库。”
浮梦道:“那便继续查。”
“会稽旧库不是账房。”
“我知道。”
裴照看着她,声音很低。
“那是坟。”
浮梦笑了笑,
“我从长安一路走来,见过不少坟。”
她转身离开,身后东署银库仍有血味。
银库开后,会稽城安静了两日,安静得不正常。
盐市仍开,票号仍收钱,海船仍出港,东署仍照常征税。可所有人都知道,江临的断手从银箱里抬出来后,会稽的钱路已经不干净了。
从前脏在水下,如今浮上来了。
浮梦把东署银库案拆成三份。
明面给马县尉:江临命案、赵差头被杀、银库藏尸、御前司刺客。
暗面给白四娘:三千贯买潮门路。
账面给卢潜:七千贯买废证诏。
卢潜看着最后一份,问:“夫人,裴照呢?”
“先留着。”
“他有罪。”
“当然。”
“为何不按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