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署在会稽城东,靠近盐河。
院墙不高,门却厚。门上挂“盐课东署”四字,字写得端正,墙根却有暗沟,沟里流着淡白盐水。盐水日久蚀石,石面斑驳,像一层没洗干净的血痕。
辰时未到,赵差头已经等在门前。
他看见浮梦一行,脸色阴沉。
“沈夫人胆子不小。”
浮梦戴着帷帽,身后只带卢潜和青鲤。崔逢青仍未露面。
“不是赵差头昨日请我来。”
“我请的是你,不是让你去海鸟票号翻账。”
“赵差头消息真快。”
“会稽盐市没有不透风的钱袋。”
浮梦把空血线袋递给他,
“那就请赵差头解释,江临的死人钱,为何从东署出去,又回到东署银库。”
赵差头脸色变了,他伸手要抓钱袋,青鲤刀鞘横在中间。
赵差头冷笑:“你在东署门前动刀?”
青鲤面无表情:“切药刀不算刀。”
赵差头气得脸皮一抽。
这时,东署内传来一道温和声音。
“请沈夫人进来。”
是裴照,东署副盐官。
他比浮梦想得年轻,三十七八,白面短须,穿青色官袍,看着像个读书人。若不是他袖口沾着盐粉,倒更像账房先生。
裴照请他们入厅,厅中摆了茶,茶边放着一只算盘。
浮梦看见算盘,心情尚可,至少对方知道这是钱局。
裴照道:“沈夫人来会稽不久,便把盐市搅得不安。”
“民妇只是收账。”
“收谁的账?”
“死人账。”
裴照笑意淡了,
“会稽每日死人很多。”
“不是每个死人都配三万贯暗银。”
此话一出,厅中气氛骤冷,赵差头手已经按到账尺上。
裴照没有动,问道:
“沈夫人听谁胡说?”
浮梦把孔账拓本放在桌上,裴照只扫一眼,便知道赖不掉。
他看向卢潜,
“你解的?”
卢潜道:“是。”
“好手。”
“多谢。”
“可惜手太长。”
卢潜闭嘴不答。
浮梦道:“裴盐官,江临因看见这笔银而死。你若说与你无关,拿出东署银库账。”
裴照叹了口气,
“沈夫人,你以为会稽盐账能随便看?”
“不能。”浮梦道,“所以我没说随便,我带了海盐符。”
她取出半枚海盐符拓蜡,不是真符,裴照看见,终于变色。
赵差头失声:“符在你手里?”
浮梦看着他们,
“看来能看。”
裴照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半枚拓蜡,不是真符。”
“真符若在我手里,你们现在该跪着请我看。”
裴照眼神微冷。这女人不好吓,也不好骗。
他道:“东署银库可以验,但需盐官、票号、海商三方到场。沈夫人若真想看,三日后我请海商会白四娘、海鸟票号严掌柜,一同开库。”
三日后拖到沈砚、白四娘、御前司、甚至会稽旧库那边都准备好。
浮梦笑了笑,没有反驳,
“好。”
裴照一怔,她答应得太简单了。
浮梦道:“不过今日我既来东署,也不能空手走。江临案,先请赵差头给个说法。”
赵差头脸色一变,
“关我何事?”
“江夫人腕上勒痕,是你的人问出来的。江家血线袋,也是你追的。城门兵认袋,也是你传的。赵差头若说无关,不如让他当众验手。”
“验什么?”
浮梦取出一只瓷瓶,
“血线袋底的线,用的是赤盐染血法。摸过后,三日内指缝遇药会泛红。”
赵差头下意识握手,这一下,所有人都看见了。
浮梦把瓷瓶放在桌上,
“敢验吗?”
赵差头看向裴照,裴照神色不动。
“验。”
赵差头脸色渐渐变得惨白。
青鲤上前,倒药水。
赵差头右手指缝很快泛出暗红,厅中盐差都看见了。
浮梦道:“江临死后,赵差头取走血线袋,后来袋流出东署。为何?”
赵差头冷汗下来了,
“我、我是奉命……”
不知想到了什么,又一瞬之间闭紧嘴。
裴照看着他,眼神温和得可怕。
赵差头反应过来,已迟了。
厅外忽然响起一声弩弦,青鲤立即扑倒浮梦。
一支短弩射入,正中赵差头喉间,血喷在东署青砖上。
赵差头瞪大眼,倒地前还抓着账尺,像想量一量自己的命值几文。
厅中瞬间大乱,
裴照怒道:“有刺客!”
盐差迅速冲出门。
浮梦站起身,看向窗外,刺客早走了,赵差头死得时机正好。
正好在要说“奉谁命”时,正好死在东署。
正好把江临案、血线袋、东署银库全搅成一滩血。
裴照看向浮梦,
“沈夫人满意了?”
浮梦淡淡道:“我又没让他死。”
“可他因你而死。”
“错。”她看着赵差头尸体,“他因钱而死。”
裴照脸色阴沉。
卢潜迅速把赵差头临死前的“奉命”二字记下,又写下验手结果、短弩方位、东署众人见证。
裴照看见,冷声道:“这也要记?”
卢潜抬头,
“死人账,不能空口说。”
浮梦忽然觉得,卢潜如今越来越像回春堂的人。
离开东署时,裴照没有拦,他也不能拦。
东署门前已有不少盐丁围观,赵差头死讯很快会传开。盐差头死在署内,东署必须给说法。
会稽第一滴明面上的血,终于从钱袋流到官署。
回客院后,崔逢青正在等。
他看见浮梦袖口沾血,脸色一沉。
“你的?”
“赵差头的。”
“死了?”
“嗯。”
“谁杀的?”
“裴照的人,或沈砚的人,或两者都想。”
崔逢青道:“三日后开银库?”
“嗯。”
“陷阱。”
“当然。”
浮梦取出赵差头验血的帕子,
“但陷阱里有银库,一万贯暗银,还有开会稽旧库的另一条钱线。”
崔逢青看她。
“你要去。”
“要去。”
“我也去。”
浮梦这次没有立刻拒绝。
“可以。”
他正准备反驳,却意识到浮梦说了可以。
浮梦道:“钱袋已经见血,下一次,见的可能是我们的血。”
她把帕子收进证袋。
“崔石,护盐客该干活了。”
白四娘住在海边,在盐河入海处的一座白楼上。楼下停着十几艘快船,船头都挂白帆。会稽人说,白四娘的船不走白日,只走月夜,不运官盐。
浮梦去见她,是裴照开银库前一日,递帖的人是曹院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