帖上写:苍梧沈氏旁亲沈青,持血线袋,求见白会主。
白四娘回得很快,一个字,来。
白楼外的风比城里更咸。
浮梦带青鲤、卢潜和崔逢青前往。崔逢青今日终于有正当身份:护盐客崔石。脸上仍覆半面瘴疤,身上背刀匣,看起来不像将军,像一个不太愿意讲价的亡命客。
白楼门前,船夫搜身。
搜到青鲤的刀,他沉默了。
搜到崔逢青的短刃,他也没说话。
浮梦道:“护盐客总要有东西才能护得住。”
船夫看向楼上,片刻后,有人传话。
“白四娘说,让他们带。若动手,楼会塌得快些,省事。”
浮梦笑了一下,这人有意思。
白四娘三十许,穿白衣,不戴金银,只在腕上缠一串旧海珠。她坐在二楼临海处,手里剥橘子,剥得很慢。
“沈青?”
“是。”
“不是会稽人。”
“苍梧来的。”
“苍梧人不会先查钱袋。”
浮梦道:“我也不完全是苍梧人。”
白四娘笑了,
“坐。”
她看向崔逢青,
“你这护盐客,贵。”
崔逢青不答,白四娘也不追问,只看卢潜。
“账房倒是真的。”
卢潜行礼,浮梦取出血线袋和孔账拓本。
“白会主认得?”
白四娘剥橘子的手停了一下。
“认得,江临死前,来过我这里。”
浮梦眼神微动,
“他找你做什么?”
“卖命。”
“他的命?”
“他妻儿的命。”
白四娘把橘子放下,
“江临发现东署暗银不对,知道自己活不久。他求我送他妻儿出海,我没答应。”
“为何?”
“价不够。”
青鲤眼神一冷,白四娘看她。
“姑娘别这么看我,会稽海路,救人比杀人贵。他给不出价,我若免费救,第二日就会有一百个人抱着孩子跪到我楼下。”
浮梦道:“现在他死了。”
“是。”白四娘道,“所以我也有些后悔。”
她说后悔,说得不深情,也不虚伪,像在算一笔亏账。
浮梦问:“东署银库一万贯,与你有关?”
“有关。”
“你负责运输路?”
“会稽旧库在盐崖下,潮汐一月开两次。没有我的船,进不了外潮门。”
“沈砚找过你?”
“找过。”
“裴照呢?”
“也找过。”
“你答应谁?”
白四娘笑了,
“谁钱多,答应谁。”
浮梦道:“我没钱。”
“你有命。”
“我的命不卖。”
“别人的命呢?”白四娘看向她,“江临妻儿在你手里。”
青鲤手指动了一下,浮梦神色未变。
“你消息快。”
“海边风快。”
“你想要她们?”
“不想。”白四娘道,“我想知道,你救她们,是为了善心,还是为了账?”
浮梦道:“都不是。”
“那为何?”
“因为她们活着,江临的账就还在世上。”
白四娘看了她片刻,忽然笑了。
“不错,死人账要活人背。”
她取出一枚白贝,推到桌上。
“明日开银库,我会去。裴照想把银钱一事推给江临,沈砚想把银推给裴照。你若想看真正的钱路,带这枚白贝。”
“白贝是什么?”
“海商会的见证牌。”白四娘道,“有它,明日银库开出的每一箱银,我的人都能验。少一两,裴照赔;多一两,也要问。”
卢潜眼睛亮了,
“多银也问?”
白四娘看他,像终于看见一个懂账的人。
“当然,账里多出来的钱,比少的钱更脏。”
浮梦收下白贝。
“代价?”
白四娘道:“江临妻儿,送我船上。”
青鲤脸色一变,浮梦看着她。
白四娘继续:“我送她们离会稽,走海路去北庭或苍梧,随你选。江临的儿子不能留在会稽。血线袋一出,裴照、沈砚都不会放过他。”
这倒是实话,
浮梦问:“你为何愿意现在救?”
“因为现在价够。”白四娘看向血线袋,“这袋能扯出一万贯暗银,也能扯出旧库。比江临当初给的价,贵多了。”
浮梦想了想,说道:
“送苍梧回春堂。”
“可以。”
“我要你立船契。”
白四娘笑了,
“你真怕死。”
“怕。”
“怕得好。”
船契立下,白四娘盖海商会印,卢潜验印,浮梦收契。
临走前,白四娘忽然道:“沈夫人。”
浮梦脚步一顿,这个称呼不该出现,崔逢青的手已按上刀匣。
白四娘神色不变,
“别紧张,会稽海上,死人也有价。崔夫人与崔将军死在苍梧的消息,卖到海商会,值五百贯。”
浮梦回头,
“谁卖的?”
“沈砚。”
“他卖我们的死讯?”
“嗯。”白四娘道,“还附了一句:若有活人冒此二者名,杀。”
浮梦笑了,
“杀价多少?”
“你们活着,比死贵。”
“多少?”
白四娘看向崔逢青,
“余一一万贯,蘅氏女八千贯。”
闻竹若在,定会说自己太便宜。
浮梦只挑眉,
“他看低我了。”
白四娘笑出了声,
“我也觉得。”
从白楼出来,海风更急。
青鲤低声:“夫人,她知道我们的身份。”
“嗯。”
“可信吗?”
“不信。”
“那为何合作?”
浮梦看向海面,
“因为她信钱,也信账。”
崔逢青道:“她会卖我们。”
“会。”浮梦道,“所以先让她在卖之前赚另一笔。”
卢潜抱着船契,轻声道:“钱袋见血,海路见利。会稽这地方,真不适合穷人。”
浮梦看着远处盐崖,
“所以旧库才藏在这里。”
钱能开门,血能封口,而他们明日要去的东署银库,便是会稽这张钱网的第一处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