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照当空，银霜化开夜色。

深秋之际，山林中的晚风分外萧瑟。

面前的火堆灼灼燃烧着，在黑暗中跃动着温暖而耀眼的火光。秦理瞳孔中映着那火焰，一时间有些愣神。迷迷糊糊间他觉得他好像忘记了什么事情，但是随着耳边树枝爆燃的哔剥声不时响起，不远处秋风擦过枝头的响声越发清晰，他心头那一点疑惑很快散去了，而意识中对于自我的认知也一点点融化进这升腾的火焰之中。

山岚升起，寒意伴着湿气在渐浓的夜色中蔓延开，逐渐侵入到火光笼罩的范围内。

这气温于人类而言太低了些吧？他想了想，一弹指，面前火堆“轰”地腾起一团火焰，火苗冲天而起，火势骤然大盛。半边天几乎亮了。

原本静坐在旁打坐的同伴被这夸张的动静引来了注意力，转头看了过来。

他扭头看过去，正对上对方投过来的视线，神情一时变得有些尴尬：“打扰到你了？抱歉啊镜明。”

视线中的这张面孔依然是毫无瑕疵的模样，却似乎比他印象中的要年轻几分。在升腾的火焰旁，他眉目间仿佛染上了些许火光的暖意，不再是冷冰冰不近人情的样子。

云镜明平和温润的声音在一旁响起：“不妨事。我打坐正好也结束了。”

眼前画面和耳旁的声音仿佛蕴含了某种魔力，令他心头一阵恍惚，他不知自己心中的异样从何而来，却见云镜明看了看那直窜上天的火焰，收回视线朝他笑了笑：“你这是在做什么呢？纵然你是先天灵火化形，灵力无尽，也不用如此……肆意挥霍。”

“啊、我……”他没出息地卡了壳，顿了顿艰难坦诚了自己的失误，“没有，我只是没控制好灵力。”

他也没想到只轻轻投入一点儿他的灵力，这火堆就像被投喂了什么大补丸，差点儿成了火灾，一时也有些懊恼，于是只能再调节好灵力强度将火焰控制在一个不那么夸张但能提供充裕热量的一个状态。

云镜明素来敏锐，很快便看出了他的想法，知他好意，道：“往日我也常有追拿恶兽邪修、独行千里的时候，风餐露宿惯了，你不必如此费神……”

他一听便生出了好大的不满，显然是积怨已久：“我就说你师父不是个东西，一门里就你一个能干的也不能事事指着你去干啊，哪里有这样的道理？还有你那些师弟师妹也真是的，又不是小孩子了，遇到了什么麻烦事情就会来找你，你是能被掰成几瓣使还是说你天赋异禀不需要休息，那么多事情你一个人怎么顾得过来？”再说了，初春时不是说好要去我的化形之地看看的吗，现在都到深秋了还一直忙得没空动身，那姓商的老东西真是太过分了！

……我的“化形之地”？我不是人吗？我是什么东西？

然而，这堪堪聚起的一缕自我意识很快又被另一种更鲜明的情绪所撞散，他看云镜明只是笑而不语，心里顿时生出了诸多情绪。他既替对方不值又替自己委屈，又嫌弃自己竟不敢提醒云镜明那个约定，这满腹委屈愈演愈烈，在他心里搅合成一锅热粥直冒泡……可是他在云镜明面前素来表现得明理大度，这种如同稚童蛮不讲理的话着实叫他难以开口，只能一忍再忍，把自己忍得就要上火。

哦，他不会上火，他想起来了，他本来就是一簇石中火。

先天灵火化形，生来便伴有强大妖力，自诞生起便在妖族中地位超然。不少妖物受他力量所慑一心要奉他为尊，当然也有很多自以为是的家伙以他为对手追着要和他比斗，不过他都不在乎，毕竟他只是一簇火而已，管那么多做什么。

心情好的时候他会和前来与他比试的妖怪们过上几招，心情差的时候就直接一拳把它们揍趴了丢海里去；遇到小妖们来求庇护的就把它们丢进与世隔绝的荒山里让它们自个儿玩儿去吧，如有没事找事的修士前来除妖的就把他们关进迷障里玩几日然后放掉……如此，岁岁年年，受他庇佑的小妖越来越多，被他打败的大妖也越累越多。荒山上草木逐渐繁盛，山脉绵延千里终自成一界，而他也成了妖族之中的无冕之王。

不过他依旧还是一簇火而已。

他修行他的，别人信奉别人的。

妖族与人族关系素来不睦——说“不睦”其实也太含蓄了些，更准确的来说是势同水火。

天地间灵力有限，要想获得资源势必要争夺，原本妖族之间便已是如此，修行越到高阶便越是不易，而后来这个竞争队伍中还加入了人族。

人族虽然开智较早，但修行起始较晚，妖族一看原本能任其鱼肉的人族竟也跻身修行之列、开始与其抢夺资源，当然心生嫉恨，因而常有妖物害人之事发生。

他不喜这些，受他庇佑的妖物也不会在他面前显露这些，但两族纷争却不会因此减少。

人族的修士也在这艰难的环境中快速成长起来。

人族也不愧是得天地眷顾的一族，其勤恳与学习能力确实胜于妖族。他们虽有肉身虚弱、寿数短暂等各种缺陷，却能从过往经验中快速获取知识，有效利用一切条件。他们建立信仰、成立宗门，将原本散沙一般的人族修士团结起来，渐渐能与妖族分庭抗礼。

他听着小妖们你一言我一句争得好不热闹，难得也来了兴致，火光一闪便隐去身形跃入了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