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明,你怎么了?”
听到友人问话,云镜明松开手,抬眼看向他,眉间疑惑之色闪过:“此话该我问你才是。你今日怎么这般心不在焉?”
握住他前襟的手松开,修长食指关节尾端一点浅色从视线中划过,离绯视线下意识要跟随而去,又突兀地止在了原地。
云镜明不解地看着他,身侧衣摆在他收势落地时扬起的轻灵弧度缓缓落下。
离绯神情不变,暗中立刻运转功法,将自身内查一遍。
没有异样。
并没有中什么迷惑之术的痕迹。
甚至……他将感知散开,连这片山崖近处百里内,灵气流转自然有度,并不存在什么阵法影响的痕迹。
这个世上不该有什么妖物的幻术能强到蒙蔽他的直觉。难道方才真是他走神了?
虽说如今天地灵气暴乱引得天灾频频、各族纷争不断,世道崎岖多艰,但这些年间中州一带无论是妖部还是人族,日子都相对安稳许多。
空照山麓附近妖部得他庇护者都知道他的脾气,都比较专注修行,不再动辄打家劫舍去找人族麻烦。另有一些妖部自诩此地主人,也会出手教训那些外地流窜到此屠戮残杀的恶妖。
以往妖部多视人族为鱼肉,人族中修行之人有限,往往顾及不到护佑所有人,如今有了四散各处的空照山麓妖族出手,虽本意也不是为了帮助人族,但如此一来竟让此地百姓难得能在乱世之中睡一个整觉,再不怕夜间噩梦。渐渐的,这空照山妖部在中州人心里地位便不同于其他,此地之主也隐隐有被视作众妖之首之意。
不过离绯没太在意过这些,谁想做什么妖族之主,听着就像个活靶子,愚蠢又可笑。
那些凑过来谄媚的妖族他根本懒得搭理,做什么事情别撞到他眼前便是了。不过山里有个竹妖做事挺积极,也确实有些本事,和容修一起把那些他不耐烦的东西理得井井有条,他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山里多来几个妖便多几个吧。
山里大的小的妖怪多了,飞天的遁地的都来了,曾经的荒山也渐渐热闹起来。
有的小妖爱玩爱热闹,就会偷偷混进人群偷一点米酿、扯半只腊鸡,在主人家发现之前溜回山里,几个围一起叽叽喳喳着分享那一点点吃食与一路的见闻。
离绯坐在枝头,遥遥感知着这万亩山林间的细语,忽然觉得一直在此修行十分无趣,便一旋身飞去了人间。
石中之火,无心无形。
他游走人世,看过人间生死离合。
他望着人世间升腾起的充斥着七情六欲喜怒哀乐的气息,能追溯这些浑浊之气从何而来,但那些浓烈的情绪无法引起他心中一丝波澜,反而让他觉得乌烟瘴气十分无趣。
人类如此脆弱,他们一生如此之短,却有那么多纷扰纠葛。为什么那么匆忙还要那么纠结,为什么要追求那么多东西让自己如此痛苦?他不理解,只觉得人间一点儿也不像那几个小妖说得那般有意思。
好像没有什么值得停留。
在他准备离开之际,一个不长眼的鹤妖撞到了他。
这鹤妖以吞食幼童夺其生机而修行,离绯本就不痛快,见到这鹤妖行凶,正好有了撒气对象。
他烧去了鹤妖妖丹,让其道行尽散变回原型。他偏不直接杀了鹤妖,只让他以混沌无知而弱小无能的状态在这个弱肉强食的世间挣扎求生,也算告慰对方巢穴内那一池枯骨。
离绯面无表情看那瘸腿老鹤歪七扭八地飞走,也准备离去,结果有个年轻人把那池子当成了他的修行之处,提剑便劈了过来。
他起初不以为意。人族生来灵窍不开,无法驾驭天地灵气,往往需要花上多年才能踏上修行之途。在修行期间他们往往会遇到各种限制,资源、欲望、自身条件,所以这些年来人族存活下来都是不易,那几十年修出的本事哪里能叫天生灵火放在眼里。
这人年纪轻轻、不知面前人底细便撞上来,怕是不知死活。
离绯自觉心善,他想着他今日的主要任务也已经完成,他留这年轻人一命让他来收拾这怨气冲天的池子就好,周身灵火一燃便准备跑路。
然而,那年轻人的剑光竟化作方寸之牢,刹那间笼住了他。
修行时间的差距让离绯看得出来这术法的缺陷,损耗太大,更别说困住的人是他。
但这灵力和剑意融合的运转又着实精妙,竟然能困住他这无形之火,让他觉得很新奇,不像以往他所见的人类修士那些死板招式。
离绯来了兴致,月下负手遥问:“这是什么术法?我没见过。”
……
后来离绯每每回想初遇,总是庆幸自己那日没有傲慢地强行破阵遁去,否则怕是要追悔莫及。
那个时候,他三两句说清原委,云镜明自然收去了剑意。离绯见猎心喜,要试他剑法。云镜明先是客客气气谢过他除此恶妖,然后说他要先化去此地怨气,试剑可以约在消解完此地怨气之后。
后来剑没试成,两人倒是一起斩去了一对妄图浑水摸鱼的人族邪修头颅。
离绯见这年轻人瞧着一本正经,就像人族那群自诩身份、一见妖族就喊打喊杀的修士,却对他这个妖族致谢,反而对同为人族的修士毫不手软,觉得他和其他人有些不太一样。
后来好像他便经常驻足人间,和这个不太寻常的年轻修士一起,插手一些他本不感兴趣的事情。
两人相识至今算起来六载有余,这点时间于离绯而言不过是弹指一挥间,然而某一刻他蓦然发觉,这段时光已经拥有了它不该有的重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