坚实的城门隔绝了百姓往来,似乎也一并隔绝了紧张的气氛。
谢正晌坐在石墩子上眯着眼远眺墨蓝的天空,秋已深,风吹来有了凉意,天也黑得越来越早,几日前,灿哥儿回来过一趟,说是给颍昌去了信,半哄半骗,小四和辰哥儿应是不会回定州。
可即便如此,谢正晌还是担心。
颍昌寄来的信,从没说过坏事,可人在外乡干活,哪能不碰上几件棘手的烦心事?四儿不诉苦,王家小子又对她百依百顺,绝不会‘擅自’吐露什么,细细想来,女儿在颍昌过得如何,他是一无所知。
谢三叔见他久坐不语,走过来拍了拍他肩膀,“两个孩子都是脑筋清楚又做事有谱的,不用担心,他们会照顾好自己。”
谢正晌叹了口老气,“时局不太平,他们既然收到信了,总该晓得厉害,安心待在颍昌才好。”
不远处坐在小椅子上的阿慈忽然轻嗤了一声,“你们好像看得起她又看不起她。”
两位长辈同时转头看过来,阿慈翘着小椅子的椅腿,笃定道:“随便大哥怎么骗吧,他俩猴精猴精的,能上当?要真上当了,谢家窑可不会有今天这家业,哼,安心等着吧,要不了几天,那两人就回来了。”
谢三叔深深吸了口气,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抬手削了一把他脑袋。
有些事吧,不说出来,大伙儿还能心照不宣,顶多图个嘴上安心,说几句自我安慰的话;可挑明了,心头那点担忧就是猛兽出闸,搂不住了。
“死小子,就你长嘴了!”
阿慈语气轻松:“回来也挺好啊,我师父烧得一手好瓷器,跑到别个地界去,说不准被怎么针对呢,还不如回来。”
谢织星确实是这么想的。
她和王蔺辰轻装简行,把原本要走小半个月的路程硬生生缩短到七天,这会儿两人离定州城已经只剩下百余里路,他们找了个茶摊稍作休憩,摊子上零星坐了些赶路的行商,三两个凑在一起谈论契丹攻宋的事。
“我从汴梁那过来,听着风声,官家是要亲征,听说随行的大相公就有好几个,不夸张地讲,半个朝堂都跟过去了,这哪叫亲征?这是拿咱们大宋的半壁江山跟他们打!”
说话人放下茶碗,咂摸一番嘴里的余味,继续道:“可契丹人凶得很,先帝打了两回大仗,都没赢,现今的官家,文文弱弱一书生,哪能打仗?能打个什么仗?”
坐在他旁边的瘦高男子道:“你就吹吧,你知道啥是亲征么你就说,亲征可不是官家亲自上阵去杀敌,他就在帐子里那么一坐,再到校场跟将士们说两句话,就成啦!还真能叫官家杀敌去?”
谢织星坐在角落的茶桌边听了几嘴,低声向王蔺辰询问:“你再说点军事博主那里听来的事儿,真宗后来又做了什么?”
王蔺辰凑到她脸边,也低声道:“他从府州和保州调兵,让他们打到辽国境内去。”
“偷家?这倒是个不错的招。”
可惜,显然没成功。
府州、保州的兵到了辽国境内,即便“杀戮甚众”也没能让辽军在大宋境内掉头回撤,反而激得他们更加深入,直接攻向瀛州。
也就是说,这场战争,双方都在熬,也在赌。
谁越沉得住气,谁就能在将来的谈判桌上获得更多的好处。
“但仔细算起来,辽军离汴京更近,”谢织星抓起一块米糕,一边吃一边思索,“辽军不肯掉头回援,那就得看咱们境内的军队能不能集合起来打,他们把战线拉那么长,后方支援跟不上。”
王蔺辰点头,“按‘当年’的路数,接下来就是瀛州被陷,之后辽军主将萧挞凛用手段把祁州拿下了,真宗就想让定州的王超带兵到澶州,护卫京师,但王超没去。”
谢织星缓缓放下米糕,“现在定州的军事最高统领是王超么?”
王蔺辰罕见地沉默了片刻,不确定地摇了摇头,“我不知道,之前我以为咱们可能是来了什么平行世界,就没有澶州之战这回事了,没注意打听,估计周珅知道,咱们回去后找他问问看。按原来的路数,真宗封禅得是澶州之战打完后,现在都乱了,他先是想封禅,又突然被辽军打得措手不及,我都不敢往澶州之战的路数去琢磨,谁知道后头会发生什么事?”
谢织星也很发愁,“我们一路过来,没见到多少逃难的人,至少说明边境的情况还没有很严重,但辽军打肯定是打过来了,无论如何定州城会有备战应对,我们……不回城,直接去涧西村。”
“我也这么想。”他把最后一块米糕移到她面前,“吃饱了我们继续赶路,明天就能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