偷偷藏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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涧西村村口的余娘子自从到谢家窑做帮工后就逐渐淡化了情报收集的职能,后来她的两个儿子与儿媳也都到谢家窑做事,一家子时常忙得脚不沾地,家门口原先被摸得锃光锃亮的篱笆墙‘失了宠’,如今已变得灰扑扑。

眼下,涧西村‘情报基地’已经转移到村口的大樟树下。

替代竹篱笆发挥‘光亮’的角色成了樟树下的一圈青板石,每一块都被充满闲情的屁股磨得油光润滑,它们见证了涧西村近几年来的诸多秘事。

但最近,这一圈青板石忽然变得有些紧张,连纹路都莫名皱缩起来,因而也无法再承载那些闲情,人们不再坐下,双手绞着,脑袋斜着,拱卫成密不透风的一圈,窸窸窣窣地说东说西。

她们似乎也不再谈论东家长与西家短,语调飞快的字句如箭矢般射来射去,偶尔漏出“打仗”、“逃难”这样的字眼,说完,每个人都突然陷入静默,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而后叹着气四散。

老百姓获得消息的途径十分闭塞,大多数时候甚至只能依靠口口相传的流言,有时他们也会去问里正或村里的教书先生,但他们也总说不出个丁卯来,众人惶惶猜测一番后,最终还是回到流言的怀抱。

近来定州城有流言称:契丹人打进来了!一路见神杀神、见佛杀佛,已经打到望都,离定州就五十里,要不了两天就得兵临定州城下,到时大伙儿就完啦!

人们响应流言的速度总是比响应政策的速度要快。

几天功夫,村里人走了一小半,拖家带口地跑到定州城里投奔亲戚去了,据说城里的客栈也住满了人,多是些行商,拿不准主意,暂住客栈,观望局势变化。

临街的铺子开着门,却没有几个顾客,掌柜与伙计都忧心忡忡地望向铺门外,来往路人总是一副行色匆匆的模样,一辆辆木板车载驮着粮食运向茫然无助的家家户户。

整个定州透着一股人心惶惶的意味。

天枢斋照常营业。

谢大哥早就囤了不少米面粮食,不仅把自家住的小院堆满了,连王蔺辰买的那‘婚房’新院也堆得满满当当。

铺子里还是有不少来往的客人,不买瓷器,彼此传递一些南来北往的消息,谢大哥着重让人帮忙留意汴京颍昌方向过来的消息,没有听到异常,他想起前阵子让人带去颍昌的那封家书,心中反复祈祷,小四和辰哥儿千万别回来。

战战兢兢地过了几天日子,定州城忽然戒严。

城门多数时候都关闭,每天只开一个时辰,查验也变得更为严格,那些携带家眷与行李的附近村民无一例外被劝返,他们绝望地杵在城门口央求守门卒,被官兵大声呵斥着驱赶。

又过了几天,轻装简行的人也不被允许进城,城门彻底封了。

却是在这样的关口,阿慈这个原本留在天枢斋看铺子的‘城里人’忽然出现在了涧西村,他给守侧门的卒子塞了钱,趁着天黑摸出城外,走了大半夜才到谢家院子。

谢正晌半夜以为家里进了贼,点着灯去查看,只见阿慈憨里憨气地站在院子中央,一副要给他个惊喜的傻样,当即气得想揍这混小子——

“你怎么回事?你个不识数的娃子,猪脑子不转啊?别个都往城里头挤,就你能耐,你出城!你出来做甚!赶紧给我回去,看铺子去!”

阿慈四处躲,脸上笑嘻嘻的,“城里头有啥意思?又烧不了瓷,瓷坊都在城外头,我天天待城里,我还是瓷师傅么?”

“这会儿谁还做瓷?你瞅瞅,窑工走了一半!”

“那我更得来了。”

谢正晌晓得他的心意,也知道阿慈那一张嘴有多硬,瞪了片刻,终是叹气道:“厨房里还热着两个炊饼,你去吃了,原来你睡的那屋有被褥,没洗过,凑合睡。”

阿慈高高兴兴应了。

谢家窑还留着一半窑工,多是同村的,还有几个家在南边的外乡人,了无依靠,没个去处,干脆就一直待在谢家搭建的大通铺里,每天白天还到瓷坊干活,但下工下得很早,天没黑就一群人坐在房里聊扯。

同村人总归比外乡人多点游刃有余的底气,仿佛定州军防图就捏在手里,“莫怕莫慌,咱们定州别的没有,就是瓷器多,兵多,外头好几个军砦呢,契丹打不进来,也就在外头吓唬吓唬人,没别的。”

坐在他旁边的大高个摇了摇头,“哪说得准?兵再多,那兵也不都住你家,人家守的是城门,城里边才打不进去,门一关,铁桶一个。”

“他们就是来,咱们那么多兵,从侧门溜出去,绕到他们后头打,那不包饺子了?就摁着他们打,看他们还能咋的?”

“哟哟哟,你这能耐,你咋不去做指挥使?”

“我那是投胎路上滑了一跤,窜这来了,要没那一跤,说不准现在就是指挥使,能到官家跟前说上好几句话呢……”

断断续续的哄笑传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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