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黎对她笑了笑,目光平静而专注:“从市场角度看,中国互联网公司投资游戏产业是大势所趋。虽然近几年监管政策让几个大厂经历了一阵寒冬,但游戏作为下一代人的主流娱乐方式之一,其市场蛋糕在中国只会越来越大,这是不可阻挡的,必须入局。”
她轻轻整理了一下手边的简历,动作干净利落,像是在把思路理顺:“另一方面,中国的游戏IP影响力和制作水平近年来提升显著,尤其是去年某部作品的爆火,也开始吸引国际范围的行业关注。在这种背景下,如果国内大厂收购欧洲游戏公司,可能带来的协同效应主要有三点。”
“第一,内容和IP整合。国内公司可以借助欧洲工作室的优秀作品丰富产品线,并进行本地化,同时与现有IP交叉推广。第二,人才和经验。收购可以直接获得成熟的开发团队和创新设计理念,对未来项目极具价值。第三,发行和技术。欧洲公司在某些平台、引擎或变现模式上有独到经验,能弥补国内公司的短板。”
她抬头,目光在两位面试官间平稳扫过,嘴角微微勾起一抹自信的弧度:“每年国际市场上引起广泛关注的游戏作品,我或多或少都接触过,自己试水,或看人玩。其实从纯技术角度看,中国的游戏产业与国际大作相比,还有相当长的一段路要追。”
“但文化产业与一般产业的不同之处在于,人的情感体验起关键作用。用本地化的文化审美和情绪价值,与国际化的技术、平台、发行机制结合,这才是未来游戏项目想要成功,需要取得的最核心的synergy。”
外资投行基本都是全英面试,她自觉逻辑清晰,语言流畅,答得不差,不料两位面试官神情收敛,似乎并不感兴趣。
这其实是因她受实习经历影响,这段回答本能地流露出战略咨询的思路,而非关注投行看重的财务指标。面试官想听到的是结构化的财务量化逻辑,而不是解释性的战略动机。
女面试官神情冷漠,正要就这个问题深问,抬头就见ED梁致浩走了进来,她面上掠过一丝惊讶。
男的也惊奇于浩哥亲自出马,听一个小实习生面试,咧嘴一笑,起身给他腾位置。
梁致浩在二人之间坐下,边随手解了西装纽扣,边点头示意:“Jocelyn,你继续。”
那叫Jocelyn的女面试官于是继续发问,声音冷得像冰,不含一丝起伏:“你刚提到IP整合、团队经验和发行能力,能具体说说这些协同会带来多少收益或节约多少成本吗?”
卫黎知刚进来的这人才是大佬,先微笑点头问好,再从容答:“可以从三个量化维度分析:收入增量、成本节约和效率提升。”
“首先是内容和IP整合。需要先看欧洲公司现有IP的市场表现和收入构成,然后估算本地化后能覆盖的中国市场用户量和付费比例,再结合国内公司现有产品线的用户基础,形成一个保守的收入增量假设。”
“第二,人才和经验。收购成熟开发团队,可减少国内公司新项目试错成本。可以用更小的团队做更大的项目,且开发周期也将缩短。”
“第三,发行和技术。欧洲公司在某些平台或引擎上有优势,先分析这些技术或发行渠道能覆盖的用户规模和平均收入,再通过敏感性分析,估算对毛利率或现金流的潜在提升。”
她边说边拿起一支笔,问是否可以在白板上展示模型演算,得了同意,便毫不犹豫地列起数字。
她的模型参考了暴雪、育碧等欧美著名游戏公司进入中国市场后的数据,以及网易、腾讯等大厂游戏事业的成本与收入情况,展示时,不住看新进来那人的反应。
梁致浩用手托着下巴,一副若有所思神情,看不出倾向。
Jocelyn就这个估算模型又提出几个尖锐问题,卫黎也都有惊无险答完。
最终时间差不多了,女面试官例行公事地说了一句“thank you for walking us through your analysis(谢谢你的分析)”,就打算示意HR带卫黎出去,梁致浩突然笑着问一句:“你对文化和文化产业的认识是怎样?”
卫黎本也打算拿起她那几张简历走人,闻言只好把手收回,身体坐正,先对他点一点头,才说:“作为投资者,关注的永远是数字和指标。但文化产业的回报,难以用数据准确预测。正因它提供的是精神产品,不同于有形的物质产品,并非简单可预测、可衡量。”
“一方面,是‘乌合之众’理论,人的爱好兴趣可由大数据掌握,由舆论塑造,如盲从的羊群。那背后,是可量化的技术与宣发投入。另一方面,总有一些好作品抛开一切外在因素,仅凭精彩的叙事、真实的情感表达和一点点生逢其时的运气,就获得意料之外的成功。”
她说着,还幽默地耸耸肩:“正如钱买不来真爱,再大的投入,也未必能砸出成功的文化项目。我对文化产业的认识有点古典,还是坚持文化的价值并非在于取悦大众,而是引领人心。并非提供一时的感官刺激、随之被抛诸脑后,而是满足人类千百年不变的,对真正的情感体验的渴望,从而被铭刻在一代人的记忆深处。”
最终,卫黎轻轻一笑:“如果真到了这一步,这样的项目,不会不成功。”
对面三人中,梁致浩仍是那副思考神情,Jocelyn却是眉头越听越皱。只有那男面试官乐呵呵地往椅中一靠,饶有兴趣地听着。
梁致浩系上纽扣,起身和她握手:“谢谢你今天来参加面试,过后HR会和你联系。”说着,还笑着闲谈一句:“我看你没有海外经历,accent(口音)却很地道。”
卫黎指指自己的耳朵,也笑:“我平常爱好是音乐,听觉比较敏感,为了和native speaker(母语者)尽量接近,苦练过。”也谢过三位,拿上那几张纸和用过的纸杯,落落大方地走了。
门一关上,Jocelyn就说:“我们要能快速上手的,她纯是咨询那一套。”意思是她认为不合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