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凉如水,尹星灯在星辰宫中缓缓踱步,不知不觉又走到了熟悉的殿阁前,忍不住靠近,想要敲门的手抬起又垂落,在自己徒弟的房门前彳亍许久,最终还是放心不下,轻轻叩响门扉,屋子里的灯明明亮着却无人应答。
他轻声问道:“瑶儿?你在吗?”
里面一声不吭。
轻轻又敲了敲门,他站在门口长叹一声:“我知道,你心里恨我,可是瑶儿,我从来都不后悔自己所做的一切,既然你还是不愿见我,那我就明天再来好了,你别想一直躲着我。”
他在门口站立许久,见屋子里还是没有动静,有些气急败坏了,但不是生林瑶的气而是气自己,攥紧的拳头微微泛青,激动得口干舌燥:“瑶儿!你这么躲下去有什么用?我们就不能好好谈谈吗?至少,让我不要这么担心,我……”他说话的语气压根就不是师父对徒弟该有的语气,虔诚中带着一丝委屈,“我错了,好吗?我给你道歉,瑶儿,你出来见我一面,行吗?”
屋子里的灯哗然灭了,他眸中的光随之也彻底黯淡,对着那扇冷冰冰的房门自嘲般一笑,胸口闷得发疼,转身迈步下了台阶,他本应就这么离去,可是听到屋子里一声不同寻常的响动忽然头皮炸裂,几乎是闪身冲入了房间,伸手夺下了林瑶握在手中的长剑。
月光透过两扇敞开的门照射进来,照亮了怀里那人惨白如纸的面容。
眼前人披头散发,凄惨非常,嘴角还残留着赤红的血迹,抬眼看向他,像一支饱受风雨摧残的海棠花,仿佛感觉到冷似的,双手抱着自己的肩膀,不停地揉搓着胳膊,如同让人窥破了秘密的罪犯一般,颤抖着用双手捂住了脸,一阵压抑的,低低的抽泣声透过手掌传出,杜鹃啼血一般,声声痛断肝肠。
尹星灯愣住了,慌乱无措地抱住了她,她没有挣扎,瘫软得仿佛快要断气的鱼儿一般,任由他抱着给她擦去眼泪,轻轻拭去嘴角的鲜血,柔声在她耳边询问道:“发生什么事了?你别吓师父……”
令他意外的是,林瑶往他怀里缩了缩,发丝上清幽的香气萦绕在鼻尖,只这么一个细微的动作,他的整个心房都为之敞开,迎接这冰雪一般可爱纯洁的仙子缓缓踏入……心中从未这般柔软过,眷恋地轻抚上她的发顶,如同触碰水中泡沫一般,生怕打破了这美好的梦境。
在她头顶轻轻印下一吻,她的身子又是一颤,如同触电一般,这让他也惊醒了过来,登时惶然无措起来,下意识地对她辩解,身子不受控制地往后退去。
“不,不是这样的……瑶儿,我不是故意要冒犯你,我——只是有些情难自控,我知道你不喜欢——”
可是下一秒,他什么也说不出来了,脑子再也不会思考了,所有的痛苦、折磨都在此一刻化作蜜饧将他包裹起来,唇齿间绽开清甜的花香,带着一丝淡淡血腥味,温热、柔软、轻盈……
她垂着眼眸,泪水大颗大颗地滴落,幽幽地呜咽着,柔软的唇轻轻压在他的唇边……
他双手发抖地用力抱住这个可怜的、为爱走下神坛的仙子,垂首加深了这个苦涩的吻,他知道,她心里苦,他知道,她走出这一步有多不容易。双手捧着她湿润的脸,唇齿缠绕间,心里那些新旧伤痕又仿佛被重新揭开了一般,不停地往外渗血,特别是在她试探着,摸索着环住他的脖颈时,这亲昵的举动,就像是在一层层揭开他那些被她亲手刻下的伤疤,令他又疼痛又欢喜。
忽然,屋外一声清亮的脆响传来,两个人依偎在一起的身子同时一震,林瑶几乎是瞬间推开了他,脸色煞白地冲出了房门,尹星灯随后也跟了出来,看到了地上的碎瓷片,以及一个脸上血色尽失、没有灵魂只剩一具躯壳的林瑶。
他伸手想拉住她的手,刚触碰到她冰凉的指尖,对方急促地后退两步,僵尸一般,抬起两只木讷的眼睛,忽然间微微勾起嘴角,笑容冰冷诡异。
“林瑶?”
他忽然恐惧起来,急切地想对她说些什么,但好像说什么都那么苍白无力。
她看着自己白皙纤细的手掌,眸底掠过的痛苦之色令他心如刀绞,忽然之间,那双美眸中的痛苦尽数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冰冷的决绝。
她不愿道心动摇,竟抬手欲盖自己天灵,所幸被尹星灯及时拦下。
她缩在墙角,像只无家可归的流浪猫,那双眼睛里一会儿清明一会儿又充满惶恐,有时候用双手死死捂住脸,身子痛苦地震颤着,嘴唇蠕动着,喃喃念着什么。
“清心如水……清水即心……微风无起……波澜不惊……幽篁独坐……长啸鸣琴……禅寂入定……毒龙遁形……”
“瑶儿!”
尹星灯实在是听不下去,看着她垂死挣扎的模样,单膝跪在她身边,怜惜地抚摸她的发丝。
“瑶儿,别再折磨自己了,人间的男欢女爱本是天经地义,就算不是为师略施手段,这些事情你迟早也会通晓的。”
林瑶静默地望着跳跃的烛火,黑漆漆的眼睛却反射不出一丝光芒,仿佛是万念俱灰了,努力回忆着被他打断的清心诀的后半段,艰难地接续下去,那沙哑干涩的嗓音如同丧钟一般,将两个活生生的人一起送入棺椁。
“我心……我心……我心……我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