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愣,复又笑了起来:当然可以,姑娘想说什么?
我深吸气,大声道:你告诉他,一把年纪了还装洋学生,不要脸!
对方笑得打跌:好好好,我一定转达。
还有。我又道:那位柴先生,和账簿上的木少爷到底是什么关系?
这个……我可能不方便说。
哎呀。我跺脚。鬼门关都来了,过命的交情,还有什么不能讲?
对方眨眨眼,有些惊讶又很坦然,最后他笑了,笑意温柔。
他在等他。
青年如此回答。
我听完也笑了,像一道少时谜语终于得到验证,我想,我该快点去见一见阿妈,把这桩风流旧案讲给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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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夜将尽,乌子虚将少女送出酆都,返回时看到柴束薪站在桥边,手里提着一盏灯。
“刚刚那姑娘的话你听见了?”乌子虚走过去,“人家说你倚老装嫩来着。”
柴束薪语声淡淡:“若是他在,估计也会这么说。”
乌子虚笑了,“倒也是,老四编排人的花样可不少。”
“此番让你费心,有劳。”
“哪里,引活人入酆都虽不是小事,古往今来却也有不少先例,更何况咱俩一个无常一个罗刹,没人会说什么。”乌子虚说完叹了口气,又看向桥上,“老五还要在这儿唱多久?他发疯归发疯,引得亡魂都在这儿看热闹,桥上都快站不下了。”
“让他唱。”柴束薪道,“唱死了,刚好两全。”
“罢罢罢,咱们当中,就属我对这事儿最没发言权。”乌子虚听完,捋起袖子,“我看老五下一出怕是要唱西厢,咱们上去给他搭一段儿?”
“你不必了。”柴束薪把手里的东西递给他,“帮我拿一下,我去就行。”
“得,您二位未亡人搭台,我去确实唐突。”
“不是未亡人。”
“啊?”
“只是远人未归。”柴束薪道,“他会回来的。”
乌子虚听到那句“远人未归”,愣了好一会儿,半晌回神,看到柴束薪已经在桥头掌上了弦,唱的正是一出《惊艳》。
许久,他叹息而笑,“倒是我旁观者迷了。”
复又看向手中,柴束薪递给他的,除了一盏灯笼,还有一封信。
信上笔迹熟悉又久远,盖着密密麻麻的邮戳。
三九天!
跟你写信我就不讲什么格式了——我知道你必然又要说教,摆出一副从古至今最无私心的圣贤模样跟我说礼不可废,诸如此类。哎呀行行好,且饶过我这一回,前阵子刚写完论文,校对格式差点没把我搞死。柴大公子君子有雅量,就别跟我计较这个乱七八糟的通信格式了,我就没搞懂过,少跟你问个好你也不会少吃两碗饭,你说对吧。
来,跟着我念:对!
说点好玩儿的,这次我把苦水全倒给了老三,估计他看完要掉好多头发,哈哈哈哈哈,我攒了不少有意思的事儿跟你说。民以食为天,头一件当然是吃,我前阵子找到了个能蹭饭的好地方,就是我之前提过的那家当铺,老板是票友,素馅饺子包的很地道。对了,上次老二说老五喜欢吃红糖饺子,让小孩儿注意牙口,我小时候在军营里坏过牙,疼得要死,比肚子开个窟窿还疼,我英明神武的爹拿了线给我栓在门上,说什么是我从未谋面的太奶教他的拔牙法,拔得我连着仨月说话漏风,那时我还不在书斋,要是能早点儿见着你就好了,灵枢子妙手回春,肯定能还我一口好牙。
我替你答了,你这时候肯定要摆出一张老头子脸色,说不定还要皱着眉教训我:医者并非包治百病,还是要自己勤加保养……还有什么来着,后边忘了。你回信的时候记得把你那套训人话再写一遍。
我想老二老三老五,师兄还有师父了,也想赵姨,关山月的姐姐妹妹,小锋子他家,还想城东的馄饨摊,他家馅大料足,那馄饨是真香。
哈哈,我就不说想你,老三说想我能把整篇长亭送别写到信里,老二好歹还会拐弯抹角提一句老五说梦话时候说到我了,到你这儿连句拐弯抹角都没有,真伤兄弟的心。
话说三九天,你想不想我啊?别是在梦里骂我吧?
唉,算了,就你那副君子脸皮,仁义礼智信,怕是把刀架在脖子上你也说不出来。等哥哥回国教你说情话,要不就你这样的,将来肯定讨不到老婆。
别气得把信撕了!我不说了!
扯远了,对,原本是要给你讲点好玩儿的来着,按我家老头儿的安排,接下来我要去苏联,马上就走,我手里现金周转不开,落了一大堆东西搁在当铺。原本我很喜欢那支派克笔,不过最近算了一卦,说失物不必强求,有缘自会再遇。天算家的本事在钱财上从没出过错,听它的好了。
你收到信时我大概已经在圣彼得堡,邮费真他娘的贵,老二有没有啥高级机关术能漂洋过海?大爷我省吃俭用,记账功夫突飞猛进,回去必能与老三一较高下。或者阴阳家有没有什么能梦中相会的法子?我最近突然想到师父,前几日梦见他老人家当年把老二挂在屋檐上思过,老三看热闹不嫌事儿大,在房檐下架了火堆烤红薯,结果被挂到了另一头。
你问我在哪儿?难兄难弟怎好独善其身,我在银杏树上挂着呢。
可惜你不在,要不你也挂上来,咱们给他来个树上的鸟儿成双对。再加个老五,朱雀东南飞。
信纸快见底了,我想想还有什么要紧话,再说一遍,让老五少吃糖,老三多休息少操心多给他熬点芝麻糊(让他下次别再嘱咐我多喝热水了,我从法国到美国的同学都以为他是我妈!)老二,老二活着就行,再让师父搭理我一下,下回来信时多少跟我说几句,骂我也成啊。
对,你就跟我他说他那根宝贝兔毫笔当年是我撅的,他肯定骂我。
最后就是你喽,柴大公子,据说圣彼得堡稀奇玩意儿不少,有没有什么想要的?
来,叫声哥哥听听,想要啥都行。
我猜你肯定要气得撕了信纸,不过哈哈!我写完啦!想撕就撕,下次我还写,多多的写。
但你要是撕了,可就看不见这最后一句了。
三九天,我想你了,柴大公子想不想我啊?
祝你吃得香,睡得好,长得高!
圣彼得堡最英俊的中国人木葛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