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阳剑的剑灵空间里，银白色的光芒如流水般静静流淌。

沈复盘膝坐于其中，周身魂体已经比初入时凝实了许多，他这一遭，看到了太多……

他本以为自己不会哭的。活了这么久，经历了这么多，他以为自己早就不会哭了。

可此刻，他只觉得胸口堵得厉害，像有什么东西压在那里，沉沉的，酸酸的，让他喘不过气来。

陆临仙。

那个从小就被利用，被忽视，被比较的傻子。

那个拼了命想得到师尊认可、却始终觉得自己不够好的傻子。

那个拼尽一切，只为等他回来的傻子。

那些画面还在流转，可他不想再看下去了。他已经看够了，看够了那些心酸，委屈，看够了那些无人知晓的苦楚。

剩下的，他想亲自去问他。

亲自去告诉他。

告诉他你做得很好。

你从来都很好。

是我不好。

是我让你等太久了。

快了，他很快就能出去了，就能见到那个人了。

就在这时，系统的声音忽然响起。

【宿主。】

沈复一怔：“小爱？”

【有一个坏消息要告诉您。】

沈复的心微微一沉，问道：“什么消息？”

小爱的声音沉默了一瞬，像是在斟酌措辞。

【就算您的神魂完全稳固。】

【您也出不去。】

沈复愣住了，“什么意思？”

【您魂核半灭，躯壳已毁，如今只能存在于正灵之内，才能保住不稳的魂灵。】他听后笑了一下,笑意很苦。

“原来是这样。”他轻轻说。

系统没有说话，而就在这时，银白色的光芒忽然剧烈波动起来。随后两道身影，毫无征兆地出现在空间之中。

沈复猛地抬头。那两道身影，他认得。

一道是界外灵，那团模糊的光影。

另一道，

是陆临仙。

沈复的瞳孔猛然收缩，陆临仙也愣住了。

他就站在不远处望着沈复，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可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

他站在那里，望着他。那双猩红的眼瞳里，有太多太多的东西翻涌着。

他不敢开口，他怕这是幻觉，怕一开口，这道身影就会消失。

沈复也望着他，望着这个他看了整整一生的记忆的人，不知如何开口，才能将这复杂汹涌的感情尽数说出。

两人就这样对视着，谁也没有说话。

“恩？”界外灵的声音打破了沉默，它的光影猛地一顿，像是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这是——？”

它猛地转身，朝着某个方向冲去，那里一团软绵绵的，好似棉花糖一样的东西，正拼命往光芒深处躲藏。

系统！它居然有实体！

界外灵的速度快得惊人。它冲上前，一把抓住那团棉花，把它从光芒深处揪了出来！

“放开我——！”那团棉花拼命挣扎，发出小爱那熟悉的声音，可此刻那声音里满是慌乱，“你这低维生物，放开我——！”

界外灵低头看着手里这团软绵绵的东西，光影剧烈波动，然后满是得意地笑了。

“哟，原来是只落单的管理员啊。”它说，“我说怎么一直感知不到你的存在，原来躲在这儿呢。”

系统还在挣扎：“你——你怎么可能发现我？！”

“因为这里是剑灵空间。”界外灵懒洋洋地说，“你宿主魂核都碎了，你还能往他身上藏吗？”

它顿了顿，低头看着手里那团棉花，语气里带着一丝玩味：“小东西，你藏得挺深啊。”

沈复站在原地望着这一幕。他从来没想过，小爱居然也有实体，居然还是是这么一团软绵绵的东西。

他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师尊……”声音很轻。

“临仙。”他开口。

沈复看着他，看着这张他看了整整一生的脸，他忽然想起那些记忆里，这个孩子每一次偷偷看他的眼神。

他一个人跪在阵法中央，无声流泪的样子。

他跪在淑月居的衣冠冢前，跪了一夜的神情。

想起他说，

“师尊，等我，我会带你回来的。”

“辛苦你了。”他说。

陆临仙愣住了，他的眼眶瞬间红了，“不辛苦。”

“弟子会想办法，接您出去的。”

沈复望着他，“好。”他说，“我等你。”

界外灵拎着那团棉花，看着这一幕，啧了一声。

“行了行了，别看了。”他说，“以后有的是时间看。现在先想想怎么把他弄出去吧。”他低头看着手里那团还在挣扎的棉花，语气里带着一丝意味深长：

“小东西，你知道怎么让他出去吗？”

小爱沉默了。

没有人知道答案。

可陆临仙知道，他会找到的。

不管多久，他都会找到。

因为那个人在那里。

等着他。

***

世界再次归于混沌。

沈复又一次睁开眼时，眼前是一片模糊的光影。

他眨了眨眼，还是模糊。

他愣了一下，然后意识到：他看不见了。

倒也不是完全看不见，虽能看见模糊的轮廓，光与暗的区分，人影晃动，但看不清脸。

他抬起手，想摸摸自己的眼睛，可他摸到的却是另一只手。

一只温热的手，正轻轻握着他的。

“师尊。”

那声音从耳边传来，低沉，沙哑，带着一丝压抑。

沈复怔了怔。

这个声音……好熟悉，可他一时想不起来是谁。

“你……”他开口，“你是谁？”

“弟子……陆临仙。”

陆临仙？沈复努力回想，可他的脑海里一片空白。

他想不起任何事。

想不起自己是谁，想不起这个人是谁，想不起为什么会在这里。

他只知道，握着他的那只手很暖，很安心。

“我……”他开口，“我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那只手又紧了紧。

“没关系。”那声音说，“你回来就好…其他的，弟子以后会告诉师尊的。”

沈复没有说话，他感觉到，有什么温热的液体滴在了他的手背上。

***

后来的日子，沈复慢慢知道了“自己”是谁。

陆临仙告诉他，他叫沈复，是无念宗的一名剑修，他们住在无念山，那里有很多同门。

陆临仙告诉他，他受伤了，伤得很重，养了好久才醒过来。只是虽然伤好了，可记忆却没了。

沈复信了，为什么不呢？

这个人每天来看他，握着他的手时，手心也总是热的，说话的时候，声音总是轻轻的，像怕吓着他。

完全没有理由怀疑这样一个好徒儿。

可越相处越不对劲，直到有一天，沈复忽然想起一个重要的问题。

“临仙。”他开口。

“嗯？”

“你究竟是我什么人？”

陆临仙的动作顿住了。沈复看不见，可他感觉得到握着他的那只手，僵了一瞬。然后，那个声音响起，

“果然瞒不过师尊……”他顿了顿，又说：“师尊你，真的想知道吗？”

“嗯。”他点点头。

“师尊。”那个声音说，“我们是……夫妻。”

沈复愣住了。什么？

“夫……夫妻？”

“嗯。”陆临仙的语气非常认真，“师尊和弟子，已经成婚了。”

沈复的大脑一片空白。

他……成婚了？

“可……可可可你叫我师尊……”

“那是情趣。”陆临仙面不改色。

沈复：“……”

“那……那我们……”他的声音有些抖，“我们怎么会……”

“怎么会成婚？”陆临仙接过话头，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恰到好处的黯然，“因为……师尊和弟子，做了大逆不道的事。”

沈复的心跳漏了一拍。

大逆不道？

“什么事？”

陆临仙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说：“师尊……和弟子相爱了。”

沈复：“……”

“师徒相恋，为宗门所不容。”陆临仙接着说，“被发现后，宗门震怒，将我们逐出了山门。”

沈复：“…………”